大巴在墨河镇口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分。
况离是被一阵嘈杂的下车声吵醒的。
他靠着车窗睡了一路,脖子酸得厉害,脖子上的冲锋衣领子被口水浸湿了一小块。
他赶紧擦了擦,拎起背包跟着人流往车下走。
省城到墨河镇没有直达车,要先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再转一趟乡村公交。
乡村公交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座椅套上全是烟洞,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哮喘的老牛。
况离在中巴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竹林。
最后一段路是下坡。
中巴车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一条河出现在了前方。
墨河。
河面不宽,大概四五十米的样子,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墨绿色的绸带蜿蜒在山谷之间。
河水很静,几乎看不到流动的痕迹,只有偶尔一艘乌篷船经过,船桨划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河两岸是连绵的青砖黛瓦。
白墙灰瓦的老房子沿着河岸排开,有些已经翻新过了,刷了白漆,挂着灯笼和招牌,一看就是给游客准备的。
但更多的房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窗户上糊着塑料布。
几座石拱桥横跨河面,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桥底下有妇人在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啪啪”地传过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就是墨河镇。
况离站在路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跟省城干燥的春风完全不同,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周大伟在镇口等着他。
说是等着,其实也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抽烟,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九州民俗况离”。
况离走过去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伸出一只厚实的手掌。
“况编辑?我是周大伟,文化站的。叫我老周就行。”
“周站长好。”
“什么站长,就我一个人一个站。”
周大伟笑着摆手,接过况离的背包往肩上一扛,“来来来,先去放行李,吃口东西。路上累了吧?”
况离跟着他往镇子里走。
石板路很窄,两个人并排勉强能走。
路两边是高低错落的老房子,有些开着门做生意——卖丝绸围巾的、卖墨河老酒的、卖河鲜干货的——但顾客稀少,店主们大多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们镇子就这样。”周大伟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点本地人的骄傲,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以前热闹过,明清时候是丝绸集散地,一条河上全是船。后来嘛……时代变了,年轻人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的。”
“镇上现在大概多少人?”
“常住人口四百来人。加上外面的打工的,户籍上有一千二。”
周大伟指了指路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到了,镇上的招待所,就这一家。条件一般,但干净。”
招待所确实不大,两层小楼,楼下是前台和一间小餐厅,楼上是客房。
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大姐,被周大伟叫醒后,慢吞吞地拿出一张登记表递给况离。
“三楼最边上那间,朝南的,采光好。”周大伟帮他要了钥匙,“你先上去放东西,我在一楼等你,带你吃饭。”
——
况离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窗户,能看到大半个墨河镇——青砖黛瓦的屋顶层层叠叠,远处是墨河转弯处,一座石拱桥横跨河面,桥上没有人。
他注意到一件事。
从他的窗户望出去,镇子的整体格局像是一条鱼。
墨河是鱼的脊骨,两岸的建筑是鱼的肋骨,石桥是连接肋骨的关节。
设计巧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巧妙。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在镇子的东边,靠近墨河下游的位置,有一片建筑明显跟其他地方不同。
那些房子更老、更大,密度也更低,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蹲在河边。
屋顶上的瓦片几乎全是黑色的,跟周围白墙灰瓦的民居格格不入。
况离眯着眼看了半天,隐约能看到那片建筑的最中间,有一栋特别大的宅子,三进的院落,门口好像还有石狮子。
他的职业敏感度又上来了。
三进院落加石狮子,这在江南古镇里不是普通人家。
那是大户人家的宅院。
而且——荒了。
周围的民居虽然旧,但有人住,有烟火气。
唯独那一片,安安静静的,没有晾衣服的竹竿,没有门口堆的柴火,甚至没有炊烟。
“那就是沈家老宅。”
况离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周大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看着窗外况离看的那片方向。
“你看到了?”周大伟问。
“嗯。那边是什么?”
“沈家老宅。”周大伟把面放在桌上,语气变得平淡了,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民国时期沈家的宅子,三进三出,当地最大的宅院。后来出了事,就没人住了。”
“出了什么事?”
周大伟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嚼了好一会儿才说:“听说而已,具体我也不清楚。都是上辈人的事了。”
况离注意到他用了“听说而已”这个词。
一个土生土长的文化站站长,对本地最有名的老宅院用“听说”来形容,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追问。
陈守拙的注意事项上写着“当地人不愿提及,不必强求”。况离虽然好奇,但不傻。
“走吧,下去吃饭。”周大伟招呼他,“我让厨房做了条墨河鲤鱼,你尝尝鲜。”
——
午饭是在招待所一楼的小餐厅吃的。
菜不多,但都是镇上的土菜:清蒸墨河鲤、腊肉炒笋干、一盘油焖春笋、一壶墨河老酒。
墨河鲤鱼确实鲜,肉质细嫩,几乎没有土腥味。
况离吃了半条,周大伟吃了大半条,老酒喝了大半壶,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周大伟是个自来熟,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聊起了镇上的事情。
墨河镇的丝绸历史、当地的花灯节、河对岸的那座老庙、每年端午的赛龙舟——这些都是况离需要采风的素材,他打开录音笔,一边吃一边记。
聊了一个多小时,况离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两页。
收获不错。
按照这个进度,两三天就能攒够素材,写一篇像样的专题稿子。
“对了。”周大伟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这次来,就是写写这些民俗文化的?”
“对,杂志要做一期江南水乡专题。”
“那就好。”周大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情松弛了一点,“那就好。”
况离又注意到了他的措辞——“那就好”。
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况离来的目的只是写文章,不是别的。
他想起陈守拙写的那条注意事项。
沈家老宅。
当地人不愿提及。
如果镇上的人都不愿意提沈家老宅,那周大伟刚才主动指给他看,反而说明了什么?
要么周大伟不知道忌讳,要么他在用这种方式提前给况离一个提醒。
况离决定先不想这些,先把正事做完。
——
下午,周大伟带况离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墨河镇不大,从镇头走到镇尾也就二十来分钟。
但值得看的东西不少——老街、老桥、老庙、老祠堂,都是写文章的好素材。
况离拍了很多照片,录音笔也一直在录。
周大伟是很好的向导,对镇上的历史如数家珍,讲起那些老建筑的来龙去脉头头是道。
但况离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他们的路线往镇子东边——也就是沈家老宅的方向——靠近的时候,周大伟就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然后找各种理由把话题引开。
“这条路不好走,杂草多,我们从那边绕。”
“那边的房子都塌了,没什么好看的。”
“对了,你应该去看看西边那座桥,那桥有几百年了……”
况离没有戳穿他。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墨河上游的一座石拱桥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色。
乌篷船系在桥下的石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薄薄的雾气从河面上浮起来,像是有人在水底烧着一堆看不见的火。
“这景色不错吧?”周大伟站在桥上,双手撑着栏杆,一脸满足,“我在这个镇上活了四十五年,看这河看了四十五年,还是觉得好看。”
“确实好看。”况离举起相机拍了几张。
“不过——”周大伟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况离说悄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条河,天黑了就别在边上待。”
“为什么?”
周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河坎上滑,晚上看不清路,容易掉下去。”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况离盯着周大伟的脸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
晚饭后,周大伟送况离回了招待所。
天已经黑了,镇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沿河几户人家的门口挂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王阿婆。”周大伟在楼下跟他道别,“她是镇上最年长的老人,今年七十八了,脑子里存着好多老故事,你采访她准没错。”
小说《入职民俗杂志社,我见鬼了》 入职民俗杂志社,我见鬼了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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