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朱棣醒了。
不是濒死时那种昏沉的醒，是清明的。
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抬手时虽还有些沉，却能勉强抬到眼前，指尖能攥住衾被的布料，甚至能撑着身子，慢慢靠在床榻的软枕上。
帐外的风小了些，榆木川的晨雾漫进来，带着草木的湿寒，却吹得他脑子格外清醒。
他转头，看见金忠正跪在帐角的蒲团上，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眼里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取代，又立刻压下去，快步走过来，屈膝要跪：“皇上！”
“免了。”朱棣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日有力多了，他扫了一眼金忠的手，“袖里的东西，拿出来。”
金忠一顿，从袖中摸出那一角灰布衣，布角沾着榆木川的沙土和晨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朱棣捏过布角，指尖摩挲着粗布的纹路。
这布普通得很，市井间十文钱就能买一匹，却偏偏是那个叫白四六的人留下的，是昨夜那场续命的唯一证据。
“昨夜里的事，你听到多少？”朱棣的目光落在布角上，语气沉得像榆木川的泥地，听不出喜怒。
金忠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臣不知昨晚何事。”
“金忠，抬起头来。”朱棣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金忠缓缓抬起头，“欺君…可是死罪啊。”
“…”，只一瞬间金忠一身冷汗，僵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朕要先想想，回头再治你的罪，你先去传马云进来。”
金忠应声退下，根本猜不透这天子爷到底是要作何打算，领了旨意匆忙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朱棣一人，他靠在软枕上，看着帐顶的晨雾，忽然轻笑一声，这身上真是和前几天不同，自己现在竟然有些回到年轻时候的感觉。
他把袖管合拢，把双手交在一起藏了进去，这手心竟然热得有些出汗了。
紧接着，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朝着这儿来了，是马云和金忠，不会有错。
他瞧见，马云进来时，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先偷扫了他几眼，又急忙跪下。
“臣马云，恭请圣躬万安。”
“朕安。”朱棣心中长出一口气，这句话问得他心情甚好，身上好久没有这么爽利。
“怎么？马云，你是以为我会死，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子又活过来了，给你吓到了不成？”
“臣…臣以为再见不到皇上了，刚金忠和我说的时候，我当是他心焦胡言，现一见皇上，竟真的转危为安，真是皇上有德，上天庇佑我大明啊…”
马云说着说着就哭了，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擦了擦泪水，“请皇上恕臣失仪之罪。”
“免你的罪。”朱棣沉声道，“去拟旨传令吧，命全军原地休整三日，加强戒备，谨防袭扰，准备回朝。”
“臣领旨。”
他刚领了传令的旨，帐帘就被轻轻挑开了，一道灰影晃了进来。
白四六就站在帐门口，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裤脚沾着晨雾的草屑，头发随意挽着，插着一根木簪，手里还拎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
站在营帐旁的金忠一下子拔出佩剑，“什么人？！竟敢擅闯皇上御帐！”
“金忠将军莫怕，昨晚你不是还准备抓住我吗？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白四六径直朝他走去，步子轻巧，迅速异常，好像只走了一步，就把脖子抵在了剑上。
“将军只管刺便是，也好将功补过，让天子爷免了你的欺君之罪呢。”
金忠根本没有看清这人是怎么过来的，就光是一听这话，金忠就只叫邪门了，心中暗自叫苦，登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看向皇上。
打白四六一进来，朱棣的眉峰就拧了起来。
昨夜那只凉如月光的手，那句轻飘飘的十年之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说不清是忌惮，还是疑惑。
“金忠，他叫你刺，你就刺呗。”朱棣眯着眼，杀意却不曾透出半分。
金忠应声而刺，却怎么也刺不下去，犹如抵上了一块儿坚韧无比的皮革，哪里刺得进去半分。
而白四六好像没有看见刺在喉咙上的剑一般，看着朱棣笑得一脸无害。
“哟，皇上精神不错啊！我这刚熬的粥，垫垫肚子，漠北的小米，熬出来香。”
“还是你关照我老爷子啊。”朱棣说着，双手从袖口中抽了出来甩了甩，对着金忠正迎过来的眼神，点了点头。
金忠一阵迟疑，却也收了佩剑，立于一旁。
“行了，你也起来吧，这么爱跪回京跪着去。”朱棣下床，接过白四六递过来的粥，边走边喝了起来。
马云不知情况，站起身来立于一旁，但看这人神奇，御前竟如此放肆，皇帝也不追究，好像与皇上交情不浅，自己怎地一次也没有见过呢？
“这一大早上的又是见欺君的臣子，又是要传旨意定三军，又要安慰一个爱哭鬼，连口粥都喝不上啊。”
白四六挑了挑眉看着朱棣：“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这粥好不好喝？”仿佛这才是眼前最天大的事情。
“好喝，确实好喝。”朱棣边喝边说，目光沉沉地扫过白四六：“你昨晚走了，今儿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有家便也无处去，昨天走是为了找米去，不然您今早就没的喝了。”
白四六负手而立，眼神丝毫不避朱棣，更无半点胆怯，“更何况，皇上如今身康体健，好戏还没看呢，我走了多没意思。”
“你倒是知趣，也省得我去找你了。”朱棣的碗空了，随手一掷，就把碗稳稳投在了床旁的短案上。
“我当然知趣，也给皇帝爷的兵省省力。”
白四六耸耸肩，往金忠身边靠了靠，金忠下意识地躲，他却笑得更欢，“皇帝爷是想让我当个随军杂役，找人给我看牢了？还是想让我留在御前，常伴左右呢？”
朱棣的指尖攥紧了袖中的灰布衣角，眼底的波涛翻涌，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他还真吃不准，真是这人让他逆天续命吗？自己还真能再活十年？
许是雪蛤、人参、灵芝起了效？许是自己命不该绝呢？
可今日他又来，不仅能绕过看守，随意闯营，又根本不惧刀兵，刀剑不入？
想到这儿，朱棣心中一阵战栗。
他要是想走，自己怕是根本找不见。
现在，他又主动现身…他所图的又是什么？这到底谁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皇帝爷不必着急，我自有时间告诉您我的来历。”
白四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近到了朱棣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眼下我想问问皇帝爷，我帮了您这么大忙，可不可以要点封赏？”
“哦？”朱棣沉声道，“你要什么赏？”
朱棣现在千头万绪理不清，不知怎么处置，如何处置，是囚？是藏？眼下也没想清楚。
但，这人怎么说也算是个奇人，况且自己的身体不会说谎，就算是那些奇药有了作用，怎么偏偏就是他来了之后就起效了呢？
奇人？不一定，但应是个有福气之人，不如听听他有什么要求。
“四六想请皇帝陛下赐个人给我。”白四六说着竟附身跪地，“请皇上给我…赐个老婆。”
帐中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停了几瞬。
这哪里来的神人？马云心中一个趔趄，看着这人怎么还害羞上了，脸都红了！语气中没有一点儿说笑之意。
他刚才听得明白，虽不是亲眼所见，此时也知道此人与皇家有着莫大联系。
“哈哈哈好啊，朕允了，你起来吧。”
朱棣心中也是一阵好笑，却也马上明白了此人的用意，“不过，朕得回京再给你寻，这几天你就先在营中做个杂役，随朕一起回京。”
“谢皇上隆恩。”白四六起身，喜滋滋地给朱棣拱手作揖，“多谢皇上收留，往后四六就跟着皇上了，保证端茶倒水，随叫随到。”
金忠、马云站在一旁，两人一脸懵——皇上怎么就让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营里了？
“你们俩出去，该干嘛干嘛去吧。”朱棣回到卧榻之上，眯起了眼，“这两天的折子让人搬来，再让伙头做点儿好饭给朕送来，再带上他一份儿。”
带他一份儿？
金忠和马云懵上加懵，当下也没有多问，领命出了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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