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问的很不礼貌。
几乎是质问整个吕州市领导班子成员的工作能力。
争斗归争斗，但不能触碰底线。
这是每个体制内领导，乃至于寻常科级干部都默认的共识。
当初京州280亿的光明峰项目，丁义珍逃跑出国。
李达康第一反应也不是先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在想如何安抚住光明峰项目的商人们，之后再是疯狂甩锅。
贪腐问题，基本上就是针对一个主要官员，牵扯几个次要官员。
经济倒退问题，那稍有不慎，整个班子十几名领导成员都得倒霉。
谁是主要矛盾，谁是次要矛盾，这都分不清吗？
“主要还是易市长升得太快了，吕州领导班子还没磨合好，许多人事调动也还没解决。”
“所以曾经跟赵瑞龙一起投资的商人们，没及时得到安抚，便抽离资产跑路了。”
“更不要说其他兄弟市县，这时候提出优惠政策，把我们吕州扶持的本土企业，也拉走了不少。”
刘鸿慢吞吞开口，目光很是奇怪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脸色有些尴尬，不过没事，他秘书出身，脸皮厚，完全看不出来。
刘鸿说的三个理由。
第一个，可以说沙瑞金的胡乱提拔，差点引爆吕州本市的斗争。
第二个，那就是历史因素了，当初赵瑞龙号称汉东太子爷，他要做什么，自然有一大批不缺钱的商人，跟风投资。
或许赵瑞龙做的行业不赚钱，但绝对不会亏，哪怕亏了，也有赵立春利用行政手段兜底。
至于第三个理由，李达康这家伙心里，自己也有点数。
丁义珍出事后，李达康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让孙连城安抚光明峰项目商人。
另一方面，李达康为了保持政绩，亲自暗示常务副市长跑去吕州市挖投资。
现在京州市经济依旧繁华，蒸蒸日上，反观从吕州挖走的投资，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小子！”
李达康笑骂一声，主动提起酒杯和刘鸿碰了一杯，灵光一现，顿时反应了过来。
不对，差点被刘鸿老好人的风评给欺骗了。
说到底，沙瑞金只是提拔易学习为代市长，而不是大规模改变吕州市委班子结构。
哪怕易学习跟其他吕州市委争权夺利，没工夫搭理商人。
但吕州市市委书记吕端，还有刘鸿这个吕州专职副书记，本身权力肯定受损不大，
而其他市委也没人敢自找没趣，拉刘鸿和吕端下水。
只要吕端和刘鸿两人，其中一个稍微认真一下，抓抓经济问题。
那吕州肯定出不了乱岔子，不会变得像刘鸿说的那样。
李达康饮酒地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没有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他今晚问得已经够多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要是再问，那李达康就有点涉嫌干扰其他兄弟市县，行政管理模式的嫌疑了。
京州市是副省级省会城市不错。
可这里是汉东！山头众多的地方。
大多数汉东省的居民，出了汉东省，也不会说自己是汉东人，而是专门详细说自己是哪个市的。
更有过分的居民，直接说自己是哪个县的。
汉东，名义上是一个省，实际上就是十三个各自为战的市。
哪怕是沙瑞金这个汉东省一把手，真把哪个市的地头蛇惹毛了，人家都敢鸟都不鸟沙瑞金。
这种离谱事情，换做其他省份，可能是觉得天方夜谭。
不过这里是汉东，自有特殊省情，一切皆有可能。
刘鸿见到李达康喝酒的动作有所停顿，一时间有些头疼，知道李达康误会了什么。
误会就误会吧！
总比把吕州老底揭了好。
“算了，不说吕州了，省得吕端这家伙不高兴。”
李达康大概了解吕州两名领导调任京州，是吕州自身原因。
而不是特意针对他李达康什么的，心中放松了不少。
“对了，刘鸿，你来京州工作后，也要跟易学习搭班子了。”
“你要不说说看，你对易学习同志的看法，放轻松，这里就我们两人。”
“易学习啊……”
刘鸿沉吟一会儿，还是觉得把易学习在吕州的风评，实话实说告诉李达康比较好。
免得等以后易学习把李达康坑了，李达康又要甩锅，说刘鸿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说实话，我很敬佩易学习刚正不阿的为人，但我不喜欢他不顾大局的处事作风。”
欲抑先扬，刘鸿前面一句话不用听了，主要意思便是对易学习这家伙有意见。
要不是顾及易学习曾经主动替李达康扛雷。
两人或多或少，还有一些香火情在。
刘鸿对易学习的评价，可能还会更低，只差说易学习一点情商都没有了。
李达康眉头微微一皱，又轻轻点头，不得不承认刘鸿说的没错。
可能这还不是刘鸿一个人的看法，而是吕州上下官员十几年的看法。
“说说看，我参考一下。”
“老领导，那我就直说了啊，当然这是我个人看法，绝对不会代入工作之中。”
刘鸿见李达康表情没什么变化，心头一松，同时也不忘记给自己设置一道防火墙。
个人看法，不代表工作时候的态度。
“从工作履历上来看，易学习同志是我前辈，几乎在吕州各个区县都干过，也负责过许多市属部门岗位。”
“但易学习工作这么久，都还没升上来，也没人愿意主动提拔他，这就可见端倪了。”
“不是因为赵立春老书记一直压着吗？”
李达康觉得刘鸿说这些话，真的太有主观意识了。
“……老领导，您真觉得赵立春老书记有这闲心，整天没事干，盯着正处级的易学习不放？”
刘鸿沉默了半晌，表情有些古怪，又有纠结。
真是，一天天的。
现在汉东换了个沙瑞金当家做主，沙瑞金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无论以前赵立春做过什么，有什么成绩，那都是错的。
什么脏水都往赵立春身上泼。
干脆乡村妇女丢个内衣，也冤枉到赵立春身上算了。
这种言论看法，刘鸿一个没见过赵立春的人，都有些看不过眼。
“首先，易学习那时候是市管干部，省里只有建议权，以赵家老爷子的性格，最多就是暗示，不会直接越级插手吕州的区县事宜。”
李达康听得脸皮抽了抽，看了刘鸿一眼，刘鸿神色如常。
他怎么感觉刘鸿是借赵立春，而讽刺沙瑞金，吃相太难看，脸都不要了。
赵立春动手，最多是对吕州市委班子，这些省管干部动手，绝对不可能越吕州市委，提拔一个区县干部。
“其次，易学习在这么多岗位工作过，工作完成后，没有一个领导对易学习有夸赞言语，这还能不说明什么呢？”
李达康欲言又止，真心觉得刘鸿说的挺有道理的。
在体制内想要升职。
要么能力卓越，以政绩为王，领导为了自己的政绩，也愿意提拔没情商的家伙。
要么情商高超，能想领导所想，察言观色，和同事们相处愉快，挑不出任何毛病。
两者都没有，人家凭什么提拔你啊。
在刘鸿看来，易学习就是那种没能力没情商，仗着自己有资历，还喜欢到处嚷嚷的家伙。
得亏易学习在体制内，不犯重大错误，那就是拿着铁饭碗。
换成别的行业，易学习早被开除，流落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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