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太后请您去慈安宫。"
翠鸢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承露殿清点搬来的物件。
偏殿逼仄,只有正殿一半大小,几口箱子一摆,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剩多少。
"知道了。"
到了慈安宫,太后靠在软塌上,手边的参汤还冒着热气。
苏蕊已经跪坐在她脚边,正替她捶腿,动作轻柔而熟练。三年寺庙里伺候出来的手艺。
我进去行礼,太后没叫起。
弯着腰等了有半盏茶。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冷不热,"哀家听说,你主动让出椒房殿了?"
"是。"
"还要给苏才人让正位?"
苏蕊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太后,嫔妾从未有过这等妄想……"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蕊儿别怕,你在灵隐寺替先帝守了三年孝,受了多少苦,哀家心里有数。"
然后她看向我,目光沉了一沉。
"阿仪,你让殿让位,是真心实意,还是在给皇帝难堪?"
"臣妾不敢。"
"不敢?"太后冷笑一声,"你爹手握十万禁军,半个朝堂都看赵家脸色行事,你赵令仪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像一把刀。
前世太后就是用这把刀一寸一寸剜我的肉。
我每退一步,她就拿父亲的兵权说事。
好像我做什么都居心叵测,好像赵家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太后明鉴,臣妾让殿,是真心实意。"
太后打量了我半晌,忽然侧过头:"蕊儿,你先回去歇着,哀家跟皇后说两句体己话。"
苏蕊乖乖行礼,退出去了。经过我身边时,那串菩提念珠在她腕间轻轻一晃。
指尖碰了碰我的袖口,极轻极快,像是无意。
但我听见她贴着我耳畔吐出一句话——
"姐姐好大的气度。"
声音温柔极了。可那两个字里裹着的冷意,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咬得人骨头疼。
她走后,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赵令仪,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太后请讲。"
"你嫁给皇帝三年,为什么没有身孕?"
这一刀比方才更狠。
前世我也被问过这句话。当时我红着脸说大夫说体寒宫冷,需要慢慢调理。太后不信,命太医院八个太医轮番给我诊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宫寒极重,恐难有孕。
消息传遍后宫的那天,苏蕊还派人送了一盏红枣桂圆汤来,说是暖宫的方子。
而陆珩,从那天起再没踏进过我的寝殿。
"回太后,臣妾正在调理。"
太后冷冷看了我一眼。
"调了三年,调出什么来了?"
我没接话。前世我越解释她越嫌弃,索性这一世不解释了。
太后叹了口气,忽然从软塌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一支凤头金簪,簪首镶了颗鸽血石,成色极好。
我认得。那是先帝赐给太后的定情之物,她压箱底的宝贝,从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哀家年纪大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落灰。蕊儿在灵隐寺陪了哀家三年,比亲闺女还孝顺。这支簪子,哀家想给她。"
凤头金簪。
那是只有皇后才配戴的制式。
她不止是要给苏蕊一支簪子,她是在给苏蕊正名。
"太后做主便是。"
太后的眉头跳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个都不争。
"你当真一点意见都没有?"
"没有。"
"赵令仪,你不争,不代表你大度。哀家倒觉得,你是在等你爹出手。"
我的心猛地一缩。
前世我也等过。
等父亲提兵入京替我撑腰。
可等来,却的是他战死的消息。
兄长紧随其后。
赵家三百七十二口人被扣上通敌的帽子,一夜之间全押上了刑场。
我跪在辛者库的雪地里,听见刽子手的刀砍在颈骨上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太后多虑了。"
我垂下眼。
"臣妾的爹远在北疆镇守边关,顾不上这些后宅的事。"
太后终于挥手让我走了。
回承露殿的路上,经过椒房殿门口,我看见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换了。
昨天还是"椒房永安"四个鎏金大字,今天变成了一块新匾。底下两个太监正踩着梯子往上挂。
"流芳殿"。
三个字,据说是陆珩亲手写的。
千古流芳。
我想起前世他与苏蕊合葬皇陵的消息传来时,天下士子写了三千首歌颂他们伉俪情深的诗。每一首都是千古流芳。
翠鸢跟在身后,小声道:
"娘娘,那块椒房永安的匾还是您大婚那年陛下亲题的……"
"翠鸢。"我打断她,"帮我查一件事。"
"苏才人守孝这三年,陛下去过几次灵隐寺?"
翠鸢一愣。
"去查。"
守孝期间不得私见天子,那是铁打的祖制。
可陆珩今天在朝上张嘴就叫蕊儿,那分熟稔绝不是三年不见能养得出来的。
谁给他们的底气,还没过明路,就已经敢昭告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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