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看着向一鸣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有被马金花打击到半点,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了一半。
“你等会。”
他把扛在肩上的铺盖卷往向一鸣怀里一塞,在裤裆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团皱巴巴的钱。
层层叠叠掀开,里面包着几张破旧的毛票。
何大明数出了两块五毛六角七分钱,硬塞进向一鸣的裤兜里。
“大明,你干嘛?”向一鸣皱眉去掏。
“别跟老子拉拉扯扯的!”
何大明一把按住他的手,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说:“这是我攒了半年的全部家当,本来想买双回力鞋的。
你现在退学了,家里哥姐又不着调,用钱的地方多。你省着点花,等老子考完试回来找你!”
说完,也不等向一鸣拒绝,何大明转身就往回县城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挥手,头也不回。
向一鸣捏着兜里那带着子孙味的两块五毛钱,有零有整,喉咙有些发紧。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何大明一个读书娃,也没几个钱,两块五毛六角七分钱,是实打实的情谊。
“大脚板,谢了。”
向一鸣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转身大步朝村里走去。
当他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时,看到,院子中央的矮板凳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抱着个比她脸还大的杂面饼子,正跟小老鼠似的,围着饼子边缘一圈一圈地啃,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隔壁的小海棠。
而在屋里,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院门,弯着腰收拾昨天闹腾,留下来的残局。
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下面是一条黑色粗布裤子,虽然衣服破旧,却掩盖不住那熟透了的身段。
腰间紧紧系着一条围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随着她弯腰干活的动作,那丰腴的臀线和修长的双腿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听到大门响动,女人直起腰转过身来。
一张白净俏丽的脸庞露了出来,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眼眸如水,鼻梁挺翘,嘴唇丰润。
即便是在这穷乡僻壤,也美得像是一幅画。
“秀云姐!”
向一鸣脱口而出。
高秀云。
向一鸣的邻居,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寡妇。
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面孔,向一鸣的脑海里瞬间涌出无数前世的记忆,心底猛地一阵抽痛。
高秀云是个苦命人,刚嫁到隔壁张家不到半个月,男人就被山洪卷跑淹死了。
婆婆王桂兰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妇,成天骂她是“克夫的狐狸精”、“丧门星”,把家里地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小海棠是她男人的遗腹子,因为是个女娃子,生下来后,娘俩更是受尽了白眼和磋磨。
前世,向一鸣为了给老娘治病,经常要在外头打零工。
高秀云看他可怜,总是趁着王桂兰不注意,偷偷跑过来帮他照顾瘫在床上的老娘,给他洗衣服做饭。
后来,村里的混子向进喜在村头收红薯做粉条,高秀云为了挣几块钱给小海棠扯块布做衣裳,去他那儿帮工。
向进喜那个畜生垂涎高秀云的身子,欺负了她,还四处造谣,说高秀云在草垛里勾搭他,搞破鞋。
八十年代的农村,唾沫星子那是真能淹死人的。
更何况高秀云本来就长得一副勾人的模样,村里的长舌妇们嫉妒她的长相,更是把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王桂兰借题发挥,把高秀云打得遍体鳞伤,赶出了家门。
那个性格温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
在一个冬夜,她抱着发高烧的小海棠,在村后头破庙里,喝了半瓶敌敌畏。
向一鸣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大一小两具冰冷的尸体,和满屋子刺鼻的农药味。
那一幕,成了向一鸣前世一辈子的梦魇。
他知道,高秀云外表看着风情万种,骨子里却是个比谁都保守、比谁都干净的女人。
“小鸣?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高秀云看到向一鸣,先是一愣,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我把学退了,就先回来了。”
向一鸣实话实说。
高秀云微微一愣,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我早料到了,昨天你们家的事,姐都听说了,今天就抽空过来帮你把院子打扫了。
高秀云说着,眼眶都红了,满是心疼地看着他:“你哥姐几个,也太欺负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从身后地面,拿出一个小布口袋,塞进向一鸣手里:“姐知道你现在难,这是五斤棒子面,还有些红薯干,你先拿去对付两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饿坏了。”
感受着布口袋里的重量,看着高秀云那张满是担忧和真诚的脸,向一鸣只觉得鼻头一阵发酸。
五斤棒子面。
在王桂兰那种刻薄婆婆的手底下,高秀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五斤面,是她从牙缝里攒下来的,现在却毫不犹豫地全给了他。
上辈子自己光顾着自己那点破事,白白让这么好的女人被逼死。
这辈子,他向一鸣要是再护不住点,就不配站着撒尿!
“秀云姐……”
向一鸣喉咙滚动,眼眶泛红,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他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高秀云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无比认真:“有你真好。”
高秀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里,向一鸣一直是个倔强要强的小子,再苦再累也没见他掉过一滴猫尿。
现在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壮实小伙子在自己面前落泪,高秀云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她踮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指,轻轻擦去向一鸣眼角的泪水。
“这孩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上了。”
高秀云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眼神里满是疼惜:“退学就退学,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人还在,只要肯干,饿不死。
“以后有什么困难,跟姐说,姐虽然没大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女人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擦过脸颊时有些微微的刺痛,却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香。
向一鸣看着近在咫尺的俏丽脸庞,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让任何人再动她一根汗毛。
就在这温馨的当口,隔壁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如同夜猫子嚎丧的尖叫。
“高秀云!你个挨千刀的小娼妇!死哪去**了?!”
紧接着,破旧的院墙被拍得震天响。
王桂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从墙头上探了出来,三角眼死死盯着院子里站在一起的两人,嘴里喷着粪:
“好啊!我就说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原来是跑到隔壁勾搭野汉子去了!
“你个克夫的丧门星,我儿子才死几年,你就耐不住寂寞了?
“大白天的跟个小杂种拉拉扯扯,还要不要脸了!
“还不赶紧给老娘滚回来做饭,想饿死我啊!”
高秀云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猛地缩回手,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应着:
“妈……我、我这就回去……”
她慌乱地抱起还在啃饼子的小海棠,准备回去。
向一鸣一把拉住。
“秀兰姐,我们行得端,坐得正,清清白白,不能让人抹黑!”
小说《年代:遗嘱没我名,孝子我不当了》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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