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快乐,于是转身向痛苦走去一、轻云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轻”,
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那天高考成绩刚刚出来,她考了全省第四十七名。这个名次说好不好,
说坏不坏——够得上顶尖学府的门槛,但够不上她那些竞赛保送的同学的眼界。
可对于云轻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因为她几乎没有费力。高三那年,
别人刷题刷到凌晨两点,她十点半准时睡觉。别人错题本攒了厚厚五本,
她的错题本用到第十页就丢了,后来也没再找。别人模考起伏如过山车,
她稳稳地趴在年级前三十,不上不下,不惊不喜。高考那两天她甚至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成绩出来那天,母亲林知予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给所有能想到的亲戚打了电话。父亲云怀山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一个含蓄的笑,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我就说嘛,我们云轻,什么事情都轻轻松松的。”林知予挂了电话,
转过身来看女儿,眼神里是一种笃定的骄傲,仿佛云轻的优秀是她精心设计的一件作品,
而作品果然如期完成了预期。云轻坐在餐桌旁边,
面前摆着一块蛋糕——是林知予提前订好的,上面用奶油写着“金榜题名”。
她用小叉子戳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妈,”她说,“我觉得我考得一般。
”“一般?”林知予瞪大了眼睛,“全省四十七名!你知道这有多厉害吗?
你表姐当年考了全省两千多名,你姨高兴得放了三千块钱的鞭炮。”云轻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轻轻松松”是一个被反复验证、反复确认、反复赞美的人生密码。
林知予的口头禅是“我们云轻运气好”,云怀山的口头禅是“我们云轻脑子好”。总之,
所有的好事落在云轻头上,都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就化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确实运气好。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区里搞数学竞赛,每个班选三个人。
云轻的数学成绩中等偏上,按理说轮不到她。但班里前两名的女生一个发了水痘,
一个转学了,班主任随手一指,把第三个名额给了她。云轻稀里糊涂地进了考场,
稀里糊涂地答完了卷子,出来的时候连题目都忘了。一个月后,她拿了区二等奖。
班主任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全班同学回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偷偷开挂的人。
“云轻运气真好。”同学们说。林知予听到这句话,不生气,
反而笑眯眯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初中,云轻的成绩开始稳步上升。
不是那种拼了命往上爬的上升,是那种——像坐在一条平缓的河里,船自己往前漂的上升。
她没有刻意刷题,没有报过补习班,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错题本。但每次考试,
她的排名都会往前挪几名。到了初三,她已经稳稳地坐在年级前十的位子上。
班主任找她谈话:“云轻,你有没有想过考什么高中?”“没想过。”“以你的成绩,
可以冲一冲市一中。”“哦。”班主任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费力的好学生。”云轻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没有告诉班主任,她其实不太喜欢“不费力”这件事。不是因为矫情,
而是因为——她觉得不费力的东西,都不太真实。就像在梦里拿到的钱,
醒来之后口袋还是空的。但这话她没法跟任何人说。跟林知予说,
林知予会觉得她疯了——“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痛苦?你是不是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了?
”跟同学说,同学会觉得她在凡尔赛——“你考了年级前十还说不满意,那我们怎么办?
”跟云怀山说,云怀山会拍拍她的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人生能轻轻松松,
是最大的福气。别想太多。”于是云轻就不想了。或者说,她把自己的“想”压下去了,
压到很深的地方,像一个潜水的人憋住一口气,沉到水底,但她还不知道水底有什么。
高中她果然考上了市一中。分班考试的时候,她又超常发挥,考进了理科实验班。
实验班里全是各个初中的尖子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杀手锏——有人奥数金牌,
有人物理竞赛全省第一,有人英语托福110。云轻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那个“运气好”的人。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班级第三十名。
这个成绩在普通班算是优秀,在实验班就是倒数。林知予在电话里说:“没关系,
刚进去不适应嘛,慢慢来。”云怀山说:“实验班压力大,你不要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
”云轻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没有难过,也没有焦虑,
她只是觉得——空。像一只气球,被吹得鼓鼓的,但里面全是空气,没有重量。
她开始观察身边的人。同桌叫沈念,是个沉默的女生,戴着厚厚的眼镜,
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晚上熄灯之后还要打着手电筒做一套理综卷子。
沈念的成绩在班级前十,不算拔尖,但稳定。她做题的时候有一种咬牙切齿的认真,
像在跟每一道题搏斗,赢了就松一口气,输了就再扑上去。云轻看着沈念,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羡慕还是心疼,或者两者都有。
她羡慕沈念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种在泥泞里挣扎的劲儿。
但她也心疼沈念——沈念的眼圈永远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手指上全是握笔磨出的茧。
“沈念,你不累吗?”有一天晚自习,云轻忍不住问。沈念从物理卷子里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说:“累。但累才踏实。”“踏实?”“对。”沈念把笔放下,转了转手腕,
“你知道吗,我做一道题,做不出来,想一晚上,第二天突然想通了,那种感觉——特别爽。
比吃什么都爽。”云轻想了想,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做题,会做的就做,
不会做的就跳过,考试的时候,跳过几道题之后,剩下的分也够她上一个不错的学校了。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跳过那些难的,捡起那些容易的,最后也能走到一个不错的地方。
但她从来没有“特别爽”过。二、裂缝高二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成人礼”活动。
每个学生要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装进信封里,封好,交给班主任保管,十年之后寄出。
云轻坐在教室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发了二十分钟的呆。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她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二十八岁,大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也许是公务员,
也许是银行职员,也许是大公司的白领。大概已经结婚了,丈夫大概也是个体面的人,
大概有一个孩子,大概住在城市里一个不错的小区,周末大概会去商场逛逛,
或者带孩子去公园。一切都是“大概”,一切都是“体面”,一切都是“不错”。
但没有一个细节是具体的,没有一种颜色是鲜亮的,没有一种声音是响亮的。
她突然觉得很可怕。她活了十七年,所有的选择都是被“轻轻松松”这四个字推着走的。
她不需要做艰难的决定,因为命运已经替她把难题都跳过了。她不需要在深夜里痛哭,
因为她没有遇到过值得痛哭的事情。她不需要跟谁拼命争夺什么,
因为想要的东西总会自动落到她手里。她像一条鱼,游在一条永远平静的河流里,水温适宜,
食物充足,没有天敌。但这条河没有尽头,也没有深度。她游来游去,永远触不到底。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沈念均匀的呼吸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如果人生一直这么轻,那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破了她十七年来精心维护的平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但胸口闷得发慌。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一个王子想要找到真正的快乐,
他走遍全世界,见过无数的美景和财富,但都不快乐。最后他遇到了一个铁匠,
铁匠每天都在打铁,汗水滴在烧红的铁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
王子问他:“你为什么快乐?”铁匠说:“因为我做了很难的事情。
把一块铁烧红、捶打、成型,让它变成有用的东西——这个过程很难,但做完之后,
你觉得这块铁里有你的命。”云轻当时不理解这个故事。她觉得铁匠好傻,
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为什么要去烧铁、打铁、流汗?
现在她突然理解了——铁匠的快乐不是来自于结果,而是来自于过程。来自于那个“难”。
她从来没有做过“难”的事情。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第二天,
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去找班主任,申请从实验班转到普通班。班主任姓方,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教物理,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听完云轻的申请,
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同意,而是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为什么?”云轻想了想,
说:“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在实验班不能知道吗?”“在实验班,
我是被推着走的。转到普通班,我是自己走的。”方老师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你想清楚了吗?实验班的师资、氛围、资源,都是普通班比不了的。你转出去,
再想转回来就难了。”“我想清楚了。”方老师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林知予炸了。“你是不是疯了?!实验班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你要转出来?!”“妈,我在实验班学得不好。”“学得不好可以努力啊!你都没有努力过,
怎么知道学不好?”云轻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说得对。我没有努力过。
所以我想去一个地方,让我可以从头开始努力。”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知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云轻很少听到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困惑。“云轻,
你到底想要什么?”云轻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
也没有云。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的这些,不是答案。
”林知予没有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转班之后,
云轻发现自己从“班级第三十名”变成了“班级第一名”。
这个“第一名”让她觉得讽刺——她是为了逃离“轻轻松松”才转班的,结果到了普通班,
她反而更轻松了。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以为换一个环境就能改变自己,
但环境不是问题,她才是问题。她的问题不在于在哪个班,
而在于——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要”过什么东西。她想要的东西,都太容易得到了。或者说,
她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考好成绩,
是因为考好成绩会让林知予高兴。她上好的学校,
是因为上好的学校是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路。她做一个“好学生”,
是因为做好学生最省力——不用面对质疑,不用解释自己,不用跟世界发生冲突。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战斗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这个困惑一直持续到高三。高三那年,学校来了一位语文老师,姓苏,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
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但上课的时候中气十足。苏老师不按课本讲,
他讲鲁迅、讲沈从文、讲加缪、讲卡夫卡。有一次课上,他讲了加缪的一句话:“在深冬里,
我终于发现,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然后他看着全班同学,
说:“你们知道什么是‘深冬’吗?不是冷,是黑。
是那种看不到光、看不到方向、看不到意义的黑。你们经历过吗?”全班鸦雀无声。
云轻坐在最后一排,心跳突然加快了。她没有经历过“深冬”,但她隐约觉得,
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冬天——不是因为命运逼迫她,而是因为她选择走向它。课后,
她去找苏老师。“苏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痛苦,
她能理解快乐吗?”苏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
是某种更深的、更老的东西,像一个走过很远路的人回头看一个站在路口的年轻人。
“你这个问题,”他说,“比我这学期教的所有课文都重要。”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年轻的时候,在西北支教,那里有一片盐碱地,寸草不生。
当地人告诉我,这片地下面有地下水,但因为太深了,打井打不下去。
后来来了一位老水文地质学家,他在这片地上走了三天三夜,最后指了一个地方说,
从这里打。打了两个月,打到两百米,终于出水了。那水很咸,不能喝。当地人很失望。
但老专家说,再打。又打了一百米,水突然变甜了。”“他说,盐碱地的下面,
往往藏着最深最甜的水。但你要穿过那层咸的,才能打到甜的。
”他拍了拍云轻的肩膀:“你现在的困惑,不是软弱,是一种很珍贵的敏感。
大多数人在你这个年纪,连这个问题都不会问。但你问了。
这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盐碱地的边缘。”“那我要怎么做?”云轻问。“走下去。”苏老师说,
“穿过那层咸的。”三、坠落高三下学期,
云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放弃了高考前的“冲刺期”。不是不学了,
而是不再为了分数而学。她把所有的模拟卷、押题卷、真题汇编全部收进抽屉里,
的《西西弗神话》、黑塞的《荒原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庄子、王阳明。
她每天花大量时间读这些书,读到深夜。不是在“学习”,是在寻找。
她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墙壁上的开关,不知道它在哪,但知道房间里有灯。
林知予发现之后,在电话里哭了。“云轻,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要不要妈妈过来陪你?”“妈,我没事。”“你没事?你没事为什么不好好复习?
你知道高考有多重要吗?你辛辛苦苦十二年,最后一个月放弃,你对得起谁?
”云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我没有放弃。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事情比高考还重要?”云轻没有回答。
她没法跟林知予解释——她正在想的这件事,比高考重要一万倍。
高考决定的是她去哪里上学,而她正在想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林知予的世界里装不下。
的世界是一个功能完善的世界——好好读书、上好大学、找好工作、结婚生子、体面地老去。
这个世界运转良好,没有裂缝,没有疑问,没有深渊。但云轻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裂缝,
她正沿着这条裂缝往下看,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高考前一周,
云轻把那些书全部还回了图书馆。她重新翻开复习资料,
用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的知识点过了一遍。她没有焦虑,也没有紧张,
她只是像一个机器一样运转——输入、处理、输出。高考那两天,她又睡了个午觉。
成绩出来的时候,全省第四十七名。比一模、二模、三模都好。
林知予在电话里喜极而泣:“我就说嘛!我们云轻就是运气好!
临阵磨枪也能磨出全省第四十七名!”云轻拿着手机,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荒诞。她花了三年时间,读了那么多书,想了那么多问题,
痛苦了那么多个夜晚,最后的结果和什么都没做是一样的。她还是那个“轻轻松松”的云轻,
还是那个“运气好”的云轻,还是那个让所有人羡慕的云轻。
她突然理解了一个词——西西弗斯的石头。
她以为自己推的是一块属于自己的、沉重的、有意义的石头,结果推到山顶一看,
还是那块别人给她的石头,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九月,她去了北京,进了那所顶尖学府。
报到那天,林知予和云怀山都来了。林知予在校门口拍了几十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配文是“我们家云轻考上XX大学了!”云怀山站在“实事求是”的石碑前,难得地笑了,
说:“这个学校好,出了很多大人物。”云轻站在他们中间,穿着新买的T恤,
背着新买的书包,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礼貌的微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你要重新做人。四、深渊大学的第一学期,
云轻选了很多课——哲学导论、社会学概论、中国现代文学、心理学基础、艺术史。
她的专业课反而选得很少,只选了最基础的几门。
林知予在电话里问:“你选的这些课有什么用?”“有用。”云轻说。“有什么用?
”“让我知道,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林知予沉默了。自从高考前那件事之后,
她对云轻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不再关心,而是开始小心翼翼。
她隐约觉得女儿变了,但说不清哪里变了。就像一个母亲发现孩子长高了一截,
路人辰甲 第1章 路人辰甲小说全部章节目录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