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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风雨

周牧野这次休假只有十天。林清雪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不是悲观,是不想浪费。

早上一起做早饭,他煎蛋,她热牛奶。煎蛋还是会有焦边,但比上次好了很多,林清雪说“有进步”,他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

白天她去上班,他在家做家务。拖地的时候会先发消息问“水放多少”,洗衣服的时候会拍照问她“这些颜色能一起洗吗”。林清雪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在诊室里忍不住笑。

晚上一起吃饭,吃完饭散步。小区后面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风吹过来,柳枝拂在脸上,痒痒的。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谁都不说话。

第九天晚上,林清雪做了一个决定。

“周牧野。”

“嗯。”

“明天你走之前,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十天早上,林清雪起得很早。她没有做早饭,而是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整整三页纸。写完之后,她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周牧野。”

周牧野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

“写信。”

周牧野坐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见那个信封。

“给我的?”

“嗯。”

“写的什么?”

“你上了车再看。”

周牧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早饭做的是面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

“周牧野。”

“嗯。”

“你这次回去,什么时候能再休假?”

“不一定。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那我等你。”

“好。”

吃完饭,周牧野换上军装,拿起行军背囊。林清雪送他到小区门口,陆战的车已经在等了。

“嫂子好!”陆战摇下车窗,笑得很灿烂。

“你好。路上慢点开。”

周牧野把背囊放进后备箱,转过身,看着林清雪。

“我走了。”

“嗯。”

“信我上车看。”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家。

车上,周牧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拆开。

“周牧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写什么,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那就从八年前开始吧。

八年前,我在边防帐篷医院里救了一个小兵。他不记得我的脸,但记住了我的声音。他说‘别走’,我没走。后来他走了,我忘了这件事。

但他没忘。

他记了八年,找了八年,等了八年。

周牧野,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被人记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而被人记住八年,是一件近乎奇迹的事。

你给了我一个奇迹。

我以前不相信命中注定,觉得那是小说里骗人的东西。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相信了。我相信那个暴雨夜,你抓住我的白大褂,不是偶然。我相信你找了八年终于找到我,不是偶然。我相信我们领证那天阳光很好,不是偶然。

我相信,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你每次出任务,我都会担心。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回不来。但我不会让你别去,因为那是你的使命,就像手术室是我的战场一样。你不能不上战场,我也不能不上手术台。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你要答应我,每次上战场之前,想想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你。每次受伤的时候,想想家里有一个人会心疼。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想想你说过的话——‘我会回来的’。

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我等你。每次都等。

林清雪”

周牧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陆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队,你没事吧?”

“没事。”

“你眼睛红了。”

“风沙。”

“车窗关着呢。”

周牧野没说话,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跟那个红本本放在一起。

周牧野走后的日子,林清雪恢复了“画圈”的日常。

每一天在台历上画一个圈,画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但这一次,第三十天到了,他没有回来。

第三十天,林清雪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等到晚上十一点,没有消息。她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第三十一天,她又发了一条:“周牧野?”

没有回复。

第三十二天,她给陆战发了一条消息:“周牧野怎么了?”

陆战回复得很快:“嫂子,周队在执行任务,不方便联系。他没事,您别担心。”

林清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好。谢谢。”

她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些遗书和那块白大褂的布条。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是最近的一封,日期是领证之前。

她展开信纸,周牧野的字迹映入眼帘:

“林清雪: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没能遵守承诺。

对不起。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早点找到你。如果再来一次,我会在八年前就问你的名字,八年前就告诉你,我喜欢你。

但人生没有如果。

你不要等我。好好过日子,找个能陪你的人,别一个人扛着。

最后,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答应嫁给我,谢谢你等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找你。

周牧野”

林清雪看完信,眼泪滴在信纸上。她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盒子。

“周牧野。”她对着空气说,“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第四十天。

林清雪正在做手术,手机在更衣室里震动了很久。她不知道。

手术结束,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念打的,还有一条消息:“清雪!快看新闻!”

林清雪打开新闻客户端,龙珠阅读是一则快讯:“东南战区特战大队执行境外任务,遭遇爆炸袭击,多人受伤,目前正在紧急救治中……”

林清雪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往下翻,新闻里没有具体的名字,没有具体的伤情,只说“多人受伤,已转运至后方医院”。

她拨了周牧野的电话,关机。拨陆战的电话,关机。

她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手机又震动了,是苏念。

“清雪,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陆战联系我了吗?他关机了!”

“周牧野也关机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清雪……”苏念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会没事的,对吧?”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

“对。会没事的。”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赵大队长的办公室门口——上次他来过之后,她留了他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大队长,我是林清雪。周牧野的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医生。”

“新闻我看到了。周牧野怎么样了?”

又是沉默。

“林医生,具体情况还在统计。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受伤了吗?”

“……有。”

林清雪的心揪紧了。

“什么伤?”

“林医生,我——”

“我是他妻子,我有权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爆炸伤。多处。正在手术。”

林清雪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骨节泛白。

“哪家医院?”

“军区总院。”

“我马上过去。”

“林医生,您——”

“我是外科医生。我可以帮忙。”

赵大队长沉默了一下。

“好。我安排人来接您。”

两个小时后,林清雪到了军区总院。

这是一家她不熟悉的医院,但手术室的味道是一样的——消毒水、血腥气、紧张的气氛。

赵大队长在门口等她,表情比上次更严肃。

“林医生,这边走。”

他带她走进手术区,走廊里站着好几个穿军装的人,表情都很凝重。

“他在几号手术室?”

“三号。”

“主刀是谁?”

“普外科的陈主任。”

“伤情?”

赵大队长深吸一口气。

“爆炸碎片击中左胸和腹部。左胸有血气胸,腹部有金属异物,脾脏破裂。失血量估计两千以上。”

林清雪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脾脏破裂。

失血两千以上。

她做过无数台这样的手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正在鬼门关边上。

“我能进去吗?”

赵大队长看着她。

“林医生,这不符合规定——”

“我是他妻子。也是外科医生。我可以在旁边帮忙,不会干扰主刀。”

赵大队长看了她三秒。

“我去跟陈主任说。”

五分钟后,林清雪换了手术服,洗了手,消毒,走进了三号手术室。

无影灯的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脸上蒙着氧气面罩,身上铺着消毒单,只露出手术区域——左胸和腹部,两个切口,同时在进行。

主刀的陈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医生?”

“陈主任,我来帮忙。”

“你行吗?”陈主任的目光里有审视。

“我是市人民医院外科主治医师。这种手术,我做过。”

陈主任点了点头:“站我旁边。拉钩。”

林清雪站到手术台旁,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拉钩,拉开了切口的边缘。

她看见了。

他的左胸,肋骨断了两根,肺组织被碎片刺破,正在修补。

他的腹部,脾脏已经摘除了,正在止血。

他的身上,还有很多小的碎片伤,正在一个一个地清创。

她站在手术台旁,拉着钩,手很稳。

但她的心,在发抖。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陈主任缝完最后一针,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他看着林清雪,“你是他妻子?”

“是。”

“你很稳。”陈主任说,“一般人看到自己家人躺在手术台上,手会抖。”

林清雪看着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周牧野,声音很轻。

“我是医生。手术台上,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意识,跟任何人躺在这里没有区别。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家人就手抖。手抖了,他就死了。”

陈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好医生。”

“您也是。”

周牧野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了ICU。

林清雪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周牧野。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紧闭,身上连着心电监护、呼吸机、各种引流管。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跳动,一下一下,是他的心跳。

他在活着。

林清雪站在玻璃窗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苏念和陆战是第二天赶到的。

陆战的左手臂也缠着纱布,脸上有一道擦伤,但看起来不严重。

苏念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林清雪,跑过来抱住她。

“清雪……你没事吧?”

“我没事。”

“周牧野呢?”

“在ICU。还没醒。”

陆战站在ICU门口,看着里面的周牧野,沉默了很久。

“嫂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周队他……是为了救我。”

林清雪转头看他。

“爆炸的时候,碎片冲我来的。他把我推开了,自己没躲开。”

陆战的眼眶红了。

“是我连累了他。”

林清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战。”

“到。”

“他推开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兵。保护你,是他的职责。你不用觉得连累了他。”

“可是——”

“如果你觉得连累了他,你就好好活着。活着,就是他推开你的意义。”

陆战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他抬手擦掉,站得笔直。

“嫂子,我知道了。”

林清雪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周牧野。

苏念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清雪,他会醒的。”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林清雪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不怕。他是周牧野。他是从鬼门关爬出来过一次的人。他会再爬出来的。”

第三天,周牧野醒了。

林清雪正在ICU里给他擦脸——每天可以进去探视两次,每次半小时。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他的额头、脸颊、下颌那道疤。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皮在颤动,像在努力睁开。

“周牧野?”她的声音很轻。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此刻浑浊、疲惫、焦距涣散,但底层那层光还在。

他在看她。

“林……清雪……”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我在。”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握紧她,但没什么力气。

“你受伤了。”她说,“脾脏摘除了,肋骨断了两根,还有很多小伤口。但命保住了。你会好起来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哭过。”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

“眼睛……红的。”

“那是没睡好。”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他在笑,很微弱,但确实在笑。

“骗人。”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

“周牧野,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每次都活着回来。’”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活着。”

“你差点没回来。”

“但回来了。”

林清雪握紧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抚摸她的脸。

“别哭。”他说。

“我没哭。”

“又在……骗人。”

林清雪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嘴角在笑。

“周牧野,你这个样子,别说我了。你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

“抬得起来。”他试着抬手,手臂刚离开床面就掉下去了。

“……抬不起来。”

林清雪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泪。

“你别动了。好好养伤。”

“好。”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进来请她出去。

林清雪站起来,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那里,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他在看她。

她走出去,门关上了。

周牧野在ICU住了七天,转到普通病房。

林清雪没有回市人民医院上班,请了长假,留在军区总院照顾他。

她每天给他擦脸、喂饭、翻身、换药。这些事情,她做得很熟练,比任何护士都熟练。因为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医生。

第十天,周牧野能坐起来了。

第十五天,他能下床走几步了。

第二十天,他能自己吃饭了。

林清雪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忽然说了一句:“周牧野,你知道你这次流了多少血吗?”

“不知道。”

“两千多毫升。一个人全身的血也就四千到五千。你流了一半。”

周牧野放下勺子,看着她。

“你怕了?”

林清雪沉默了一下。

“怕。手术的时候不怕,手术完了之后怕。”

“怕什么?”

“怕你醒不过来。”

周牧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醒了。”

“嗯。”

“不会走了。”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去出任务,然后躺在这里了。”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至少一个月内走不了。”

林清雪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气又笑,捶了他胸口一下——捶完才想起来他胸口有伤,吓得连忙收手。

“疼吗?”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周牧野!你能不能别吓我!”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吓我的次数比我吓你的次数多。”

“我什么时候吓你了?”

“你写信的时候。‘你每次出任务我都会担心’——这句话就够吓人了。”

林清雪愣住了,然后笑了。

“周牧野,你这个人,歪理一套一套的。”

“想了很久了。”

“想什么?”

“想怎么让你不担心。”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周牧野想了想。

“没有。”

“那你继续想。”

“好。想一辈子。”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单。

但她的手,一直被他握着,没有松开。

一个月后,周牧野出院了。

但不是回家,是回部队康复休养。他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出任务。需要在部队的卫生队继续康复训练。

林清雪送他回部队。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军营。

门口有哨兵,持枪站立,目光如炬。陆战出来接他们,左手臂的纱布已经拆了,恢复得不错。

“嫂子,欢迎!”陆战笑得很灿烂。

林清雪跟着他走进营区,看见整齐的营房、笔直的道路、训练场上的障碍物和靶场。有几个士兵在训练,喊着口号跑过,看见周牧野,齐刷刷地停下来敬礼。

“周队好!”

周牧野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样子。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神奇——在家里是连电视都不会开的笨拙男人,在这里是让人肃然起敬的特种兵中队长。

周牧野的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训练计划表。林清雪帮他收拾东西,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军装,每一件都熨得很平整。

衣柜最里面,有一个相框,扣着放。

她拿起来,翻过来。

是她八年前在边防帐篷医院门口的照片——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饭盒,饭盒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盖子上。

就是那张合影里裁下来的。

她转头看周牧野。

“你什么时候裁的?”

“拿到照片的第一天。”

“你在部队也放着?”

“嗯。”

“你战友看见过吗?”

“没有。放在衣柜里,没人看见。”

林清雪把相框放回衣柜里,盖好。

“周牧野。”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闷骚。”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闷骚是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看起来很冷,心里很热。”

周牧野想了想。

“那可能是。”

林清雪笑了,帮他整理好衣柜,关上。

“我该走了。”

“我送你。”

“你不用送,好好休息。”

“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穿过营区,走到大门口。

哨兵敬了个礼,周牧野回礼。

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

“周牧野。”

“嗯。”

“你好好养伤,不许偷懒。”

“好。”

“不许提前出任务。”

“好。”

“医生说你什么时候能出任务,你才能出。”

“好。”

林清雪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走了。过几天来看你。”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站在营区门口,军装笔挺,身后是整齐的营房和训练场。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周牧野!”

“嗯?”

“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没忘。”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直到她上了出租车,直到出租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林清雪回到市人民医院上班。

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查房、门诊、手术。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每天会给周牧野发消息,问他吃了没有、伤口疼不疼、康复训练做了没有。他回复得很快,虽然每次都是几个字——“吃了”“不疼”“做了”。

她看着那些简短的消息,觉得安心。

因为他还在。他还安全。

第二十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周牧野发的,是赵大队长发的。

“林医生,周牧野同志已通过康复评估,明日归队。特此通知。”

林清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归队。

意味着他又要出任务了。

她拨了周牧野的电话,接通了。

“你要出任务了?”

“嗯。”

“危险吗?”

“不危险。”

“你上次也说不危险,然后躺进了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次真的不危险。只是常规巡逻。”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

“周牧野。”

“嗯。”

“你答应我的,还记得吗?”

“记得。每次出任务之前要告诉你,每次回来之后也要告诉你,每次受伤不许瞒着你,活着回来,每次都活着回来。”

“你做到了吗?”

“上次没做到。这次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雪。”

“嗯。”

“你给我的那封信,我每天都看。”

林清雪的手指紧了一下。

“看哪句话?”

“‘我等你。每次都等。’”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

“那你就要回来。”

“好。”

电话挂了。

林清雪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但她的心里,缺了一块。

很大的一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救过很多人。但她最想救的那个人,她救不了——因为他的战场,她上不去。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回来。

每次都等。

周牧野归队后的第十五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

“到了。安全。”

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病历。

但她的嘴角,一直带着弧度。

晚上回到家,她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

新的一本台历——去年的用完了,这是新买的。

第一页,第一个圈。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他回来了。安全。”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圈,忽然想起周牧野说的话——“以后每一本台历,我都帮你画最后那个圈。”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说过要帮我画圈的。别忘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

“没忘。”

林清雪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把台历放回书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等待的人。

她也是其中之一。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等的那个人,值得等。

窗外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那个方向,是他所在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风轻声说了一句:

“周牧野,活着回来。”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次任务都会想着她——那这句话,他一定听得见。

小说《替闺蜜相亲,对象是特种兵》 第7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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