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教坊司的夜大周永安三年,暮春。教坊司的夜,永远弥漫着脂粉与酒气。
姜姒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黛眉入鬓,眼尾微挑,唇色天生比旁人红三分,
像是染了胭脂。这是一张让男人疯狂的脸,也是一张让她自己厌恶的脸。“姜姒,该你了。
”老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姜姒没应声,只是将最后一支簪子**发髻。
那是一支银簪,很旧了,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雀鸟。这是她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东西,
却是她最珍贵的——因为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教坊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达官贵人觥筹交错。姜姒抱着琵琶走上高台,一袭红裙曳地,鸦发如瀑,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她坐在椅上,低眉敛目,指尖拨动琴弦。一曲《十面埋伏》,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满座皆惊。
他们习惯了教坊司的软玉温香,何曾听过这等铮铮之音?那些公子哥儿们交头接耳,
打听这红衣女子是谁。有人说是前朝太傅之女,有人说是罪臣之后,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姜姒充耳不闻,只专注地弹她的琵琶。每一个音符都是她的武器,每一次拨弦都是她的呐喊。
她不是在演奏,她是在战斗。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有人开始竞价,要她今夜陪酒。
价钱越喊越高,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姜姒抱着琵琶起身,刚要退场,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慢着。”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角落里,一个男人缓缓站起。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
面容俊美,气质阴鸷,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高台上的红衣女子。姜姒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一刻,她浑身一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对某种更深刻、更致命的东西的渴望。
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绿洲。男人抬步走向高台,
四周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姜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姜姒。
”她垂眸,声音平静。“姜姒。”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再次对上那双眼睛。这一次,她看清了更多——他眼底的血丝,
他颧骨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以及他瞳孔深处那团幽暗的火焰。“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他说,声音低沉。“谢大人夸赞。”“朕不是大人。”满堂死寂。姜姒的瞳孔微微收缩。
朕。这个字在这个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用。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传说当今圣上慕容珩,少年时为质敌国,受尽屈辱,登基后性情大变,
嗜杀成性。传说他曾经一夜之间屠尽一个世家,三百余口,鸡犬不留。传说他喜怒无常,
朝堂上动辄杀人,连丞相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传说他,是个疯子。“陛下恕罪。
”姜姒跪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民女不知陛下驾临,多有冒犯。
”慕容珩低头看着她跪伏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一凉。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姜姒。”“姜姒,”他点点头,“从今日起,你是朕的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满堂鸦雀无声。老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那些公子哥儿们面面相觑,
谁都不敢说话。姜姒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教坊司的舞姬,
最好的归宿不过是某个权贵的后院。皇帝也好,王爷也罢,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她要的从来不是自由,而是——复仇。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银簪。她没有注意到,
人群中有一个人正看着她。那人站在阴影里,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长袍,面容温润如玉。
他看着姜姒被带走的方向,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姜姒被带进了皇宫。慕容珩没有临幸她,甚至没有再见她。他只是让人把她安排在临华殿,
赐了四个宫女,两个嬷嬷,好吃好喝地供着。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什么意思。
宫女们只敢叫她“姜姑娘”,不敢多说一个字。她在临华殿住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我要见陛下。”她对守门的太监说。太监面无表情:“陛下说了,不见。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陛下没说。”姜姒咬了咬唇,转身回了屋。第四天,她又去问。
“陛下说了,不见。”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姜姒不再问了。
她开始在这座宫殿里寻找答案。临华殿不大,但陈设极为考究。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帷幔,
汝窑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海棠。她在书案上发现了一摞书,翻开一看,
全是曲谱——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古谱。她愣住了。这些曲谱,随便一本拿到宫外都价值连城。
是谁放在这里的?是慕容珩?他为什么要给她曲谱?她百思不得其解。第八天的夜里,
答案来了。三更时分,殿门被推开。姜姒从浅眠中惊醒,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正是慕容珩。他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还没睡?
”他问,声音低哑,像是喝了酒。“陛下……”她坐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他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曲谱看了吗?”他问。“看了。”“喜欢吗?”“……喜欢。”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满足:“朕就知道你会喜欢。朕让人找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些。
”姜姒的心跳漏了一拍。三个月?她入教坊司才两个月。也就是说,在她还在教坊司的时候,
他就已经开始找这些曲谱了?“陛下……”她犹豫了一下,
终于问出那个困扰了她八天的问题,“陛下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慕容珩看着她,
目光忽然变得幽深。“因为你的琵琶。”他说。“琵琶?”“十年前,朕在敌国为质。
有一年冬天,朕被人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没吃东西。朕以为自己要死了,
忽然听见有人在弹琵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曲子很好听,
朕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朕靠着那曲子,撑到了天亮。”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字地说:“后来朕问过很多人,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曲子。直到三天前,
朕在教坊司听见你弹的《十面埋伏》。”他顿了顿。“不是《十面埋伏》。”他说,
“是那首曲子。在你弹《十面埋伏》之前,你试音的时候弹的那几个音。”姜姒愣住了。
她确实试音了。教坊司的琵琶年久失修,她每次弹奏前都会试几个音。
那天她随手拨了几个音,那是她娘教她的一首无名小调,她从小弹到大,
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你再弹一遍。”慕容珩说。姜姒愣了片刻,然后拿起床头的琵琶,
拨了几个音。叮咚几声,如泉水溅石。慕容珩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就是这个。”他说,
声音沙哑,“十年前,就是这个曲子。”他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朕找了这个曲子十年。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他站起身,背对着她,
声音忽然变得很淡。“从今往后,你就留在宫里。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想要什么就说。
朕会对你好的。”他走了。姜姒抱着琵琶,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十年。他为了几个音符,
找了十年。这不是深情,这是执念。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不是刀,不是毒,是一个人的执念。执念一起,天地都要变色。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琵琶,
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无名小调,叮咚作响。她不知道,这首曲子不是她娘写的。这首曲子,
是前朝最后一个乐师,为她爹写的。而她爹,是前朝太傅。是当今圣上慕容珩,
亲手诛灭的九族之一。第二章棋子姜姒入宫半个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那天午后,
她正在院子里练琵琶,一个太监匆匆赶来,说摄政王要见她。摄政王。
这三个字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慕容珩虽然登基三年,但因先帝遗诏,
朝政大权一直掌握在摄政王慕容长宁手中。慕容珩是疯子,慕容长宁是君子。一王一皇,
一暗一明,撑起了大周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而这个人,她认识。或者说,她的命,
就是他救的。三个月前,教坊司的老鸨要把她卖给一个六十岁的侍郎做妾。她不肯,
被打得皮开肉绽,关在黑屋里三天三夜。是慕容长宁派人来,花重金把她买下,
又以“教坊司乐师”的身份把她安**去。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她只知道,
从那一天起,她的命就是他的了。慕容长宁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便服,手持折扇,端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见姜姒来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春风。“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姜姒坐下,垂眸不语。
“在宫里住得还习惯?”他问。“回王爷,习惯。”“陛下待你如何?”“……很好。
”慕容长宁点点头,落下一枚白子,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把你留在宫里?
”姜姒摇头。“因为你弹的那首曲子。”慕容长宁说,“十年前,陛下在敌国为质,
被关在柴房里,靠着一首曲子撑过了最难熬的一夜。他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首曲子,是你爹写的。
”姜姒的手指猛地收紧。“你爹姜太傅,是前朝重臣。三年前,陛下以谋反罪诛姜氏九族,
满门三百余口,只剩你一个。你改名换姓,逃入教坊司,为的就是——”他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姜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温情,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王爷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慕容长宁沉默片刻,
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放在石桌上。“这是‘忘忧’。”他说,“无色无味,
溶于水后连银针都试不出来。服下之后,会让人渐渐虚弱,如同得了痨病,
三个月内必死无疑。”姜姒看着那枚药丸,瞳孔微微收缩。“王爷要我……杀他?
”“不是杀他。”慕容长宁摇头,“是让他死。这两种说法,不一样。”姜姒沉默了。
她当然想复仇。她做梦都在想。可她从来没想过,复仇的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容易。
“为什么是我?”她问。“因为他信任你。”慕容长宁说,“这世上能让陛下放下戒心的人,
只有你。”“为什么?”“因为那首曲子。”慕容长宁看着她,目光幽深,“他找了十年,
把所有的执念都寄托在那首曲子上。而你,就是那首曲子。他不会怀疑你,永远不会。
”姜姒低头看着那枚药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药丸收入袖中。“我做。”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慕容长宁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姜姒,
”他没有回头,“你要记住,你只是棋子。棋子不能有心,有心就会输。”他走了。
姜姒坐在凉亭里,看着那局残棋,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是棋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盘棋,下棋的人不止一个。当天夜里,姜姒失眠了。
她躺在华丽的床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
姜家三百余口的仇就报了。杀了他,她就能解脱了。可她越是告诉自己该杀他,
心里就越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她想不通这种不安从何而来。直到她翻身坐起,
拿起床头的琵琶,弹起了那首无名小调。叮咚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慕容珩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朕找了十年。”那不是一个皇帝对臣民的恩赐,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切的渴望。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是她的仇人。
他杀了她的全家。她杀他,天经地义。她把琵琶放下,重新躺下。可她不知道,在临华殿外,
有一个人正站在暗处,听着她的琵琶声。慕容珩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
一半暗。他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琴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你终于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他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对暗处的侍卫吩咐:“去查一查姜姒的底细。查清楚,她到底是谁。
”侍卫领命而去。慕容珩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目光幽深如墨。他疯,但他不傻。
一个教坊司的舞姬,能弹出那样的曲子,能写出那样的曲谱,
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惊不惧——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舞姬。可他不在乎。
他找了她十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带着什么目的,他都不会放手。这天下是他的,
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包括她。第三章君心难测姜姒入宫一个月后,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她的存在。一个教坊司的舞姬,没有封号,没有位份,
却住在临华殿——那是先帝宠妃住过的地方。皇帝隔三差五就去坐坐,一坐就是大半夜。
据说还亲自给她找曲谱,据说还让人给她做了新琵琶。后宫炸了锅。最先发难的是苏贵妃。
苏贵妃出身丞相府,入宫两年,宠冠六宫。她美艳不可方物,心机深沉似海,
后宫上下没有不怕她的。可如今,一个来路不明的舞姬,
竟然分走了皇帝的注意力——她忍不了。这一日,姜姒正在御花园里散步,
苏贵妃的轿辇迎面而来。姜姒退到路边,垂首行礼。轿辇却没有过去。“你就是姜姒?
”苏贵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慵懒而傲慢。“回娘娘,正是。”“抬起头来。”姜姒抬起头,
对上苏贵妃的目光。四目相对,苏贵妃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可面前这个女人,虽然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眉顺目,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不舒服。“倒是有几分姿色。”苏贵妃笑了笑,
笑意不达眼底,“难怪陛下喜欢。不过本宫劝你一句——这宫里的花,开得越艳,谢得越快。
你说是吗?”姜姒垂眸:“娘娘说的是。”苏贵妃见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反而不好发作,
冷哼一声,吩咐起轿。轿辇过去了。姜姒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宫的争斗,比教坊司残酷百倍。在教坊司,最多不过是被打几板子。在后宫,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她不在乎。她要做的不是争宠,是杀人。那天夜里,慕容珩来了。
他带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让她坐在对面。“陪朕喝一杯。”他说。
姜姒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斟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一连喝了三杯,他才放下杯子,看着她。“今天有人找你的麻烦了?”姜姒一愣,
随即摇头:“没有。”“苏贵妃去找你了。”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姜姒沉默片刻,
说:“娘娘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没什么。”慕容珩看着她,
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她遮掩。”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上一个在朕面前撒谎的人,怎么样了?”姜姒的手指微微收紧。“朕杀了他。
”慕容珩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但朕不杀你。朕说过,会对你好的。”他喝了酒,
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海棠树下,背对着她。“苏贵妃的事,朕会处理。”他说,
“以后她不会再找你的麻烦。”“陛下不必……”“朕说了会处理。”他打断她,
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姜姒噤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头看她,一个皇帝仰视一个女人——这画面荒唐至极,
可他做得理所当然。“姜姒,”他问,“你想要什么封号?”她愣住了。
“朕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甚至皇后。”他看着她,
目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只要你开口。”姜姒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是为这些话心动,
而是为这些话背后的东西感到恐惧。一个皇帝对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要么是真心,
要么是试探。可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承受不起。“陛下,”她跪下来,垂眸道,
“民女只是一个教坊司的舞姬,不配拥有封号。陛下能留民女在宫中,已是天大的恩赐。
民女不敢奢求更多。”慕容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
淡淡地说:“随你。”他走了。姜姒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来。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就因为一首曲子?就因为十年前那几句叮咚的琴音?
这也太荒唐了。她不知道,在慕容珩的世界里,荒唐才是常态。一个在敌国为质十年的少年,
一个靠吃馊饭活下来的皇子,一个在血与火中爬上皇位的疯子——他的世界从来没有逻辑,
只有执念。而那首曲子,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他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
他怎么可能放手?苏贵妃被禁足了。这是第二天传遍后宫的消息。据说是因为“御前失仪”,
罚她在自己宫里思过一个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因为她去找了姜姒的麻烦。后宫震动。
一个舞姬,让皇帝禁足了宠冠六宫的贵妃——这是什么概念?没有人再敢轻视姜姒。
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嫔妃们,纷纷换了副嘴脸,争着来给她送东西。上好的绸缎,
名贵的首饰,稀有的香料,堆满了临华殿的库房。姜姒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却从不回礼,
也从不拜访。她像一潭死水,任你投什么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种态度反而让更多人不安。因为看不透。人最怕的,就是看不透的东西。
而这正是姜姒想要的。她要所有人都看不透她,包括慕容珩。可她不知道,有一个人,
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那天傍晚,姜姒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练琵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从竹林后面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靛蓝锦袍,面容温润,
气质儒雅——是摄政王慕容长宁。“王爷。”她起身行礼。慕容长宁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的琵琶,问:“在练什么?”“《阳关三叠》。
”“弹来听听。”姜姒犹豫了一下,还是弹了。一曲终了,慕容长宁点点头:“弹得好。
比教坊司时更好了。”姜姒垂眸:“王爷谬赞。”“不是谬赞。”慕容长宁看着她,
目光温和,“你在宫里住了一个月,陛下对你很好,你应该很享受这种日子吧?
”姜姒的手指微微收紧。“王爷多虑了。”她低声说,“我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吗?
”慕容长宁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她脊背发凉,“那你袖中的那枚药丸,
为什么还在?”姜姒浑身一震。慕容长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褪去,
露出底下的冰冷。“姜姒,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有用——”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姜姒坐在原地,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袖中那枚药丸,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给他倒茶的时候,
给他盛汤的时候,甚至在他坐在她对面喝酒的时候。可她一次都没有。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知道。第四章暗涌姜姒入宫一个半月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中秋宫宴,满朝文武、后宫嫔妃齐聚太液池畔。慕容珩一定会饮酒,一定会吃菜,
一定会给她机会。她提前将“忘忧”研成细末,藏在指甲缝里。
到时候只要在斟酒时轻轻一弹,药粉就会落入杯中,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
一切准备就绪。可就在宫宴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事。那天午后,姜姒在临华殿里午睡,
忽然被一阵喧哗吵醒。她起身推开窗,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披头散发,
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伤。她跪在地上,对着临华殿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喊着什么。
姜姒听不清,让宫女去看看。宫女很快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怎么了?”姜姒问。
“回姑娘,是……是苏贵妃身边的翠儿。”宫女支支吾吾,
“她说苏贵妃被陛下……被陛下打了板子,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她想求姑娘去跟陛下说说,
饶了贵妃娘娘。”姜姒愣住了。“打了板子?为什么?”宫女犹豫了一下,
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贵妃娘娘在背后说姑娘的坏话,说姑娘是……是狐狸精,
说陛下被姑娘迷了心窍。不知怎么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大怒,亲自去长乐宫,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没有说下去,但姜姒已经明白了。她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那个拼命磕头的宫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快意,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她没有去见慕容珩,也没有去求情。她只是让宫女拿了些伤药,
让那个翠儿带回去。翠儿千恩万谢地走了。姜姒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琵琶,
久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慕容珩说的话——“苏贵妃的事,朕会处理。
”这就是他的处理方式。打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
在后宫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因为什么?因为说了她的坏话。姜姒闭上眼睛,心口发紧。
这不是保护,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从此以后,后宫所有人都会恨她。不是嫉妒,是恨。
因为苏贵妃的遭遇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后宫里,姜姒是最危险的存在。
不是因为她有权势,而是因为皇帝会为了她,对任何人下手。这种“保护”,
比任何伤害都可怕。她忽然想起慕容长宁的话——“棋子不能有心,有心就会输。
”她有心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慕容珩的男人,正在用一种最疯狂的方式,
把她拖进深渊。中秋宫宴,如期而至。太液池畔,灯火辉煌,丝竹悠扬。
姜姒穿着一身月白衣裳,坐在慕容珩身侧,与满殿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她从一进场就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有嫉妒的,有怨恨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
她低眉敛目,不动声色,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药粉。今夜,就是今夜。宴至半酣,
慕容珩被群臣敬酒,已经喝了不少。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依然清明,
像两簇幽暗的火焰。“姜姒,”他忽然转头看她,“你怎么不吃?”“回陛下,不饿。
”“不饿也要吃。”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碟子里,“你太瘦了。
”姜姒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拿起糕点,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慕容珩看着她吃了,满意地点点头,又去应付那些敬酒的臣子。姜姒放下糕点,
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药粉。机会来了。他的酒杯就在手边,只要她伸手去拿,
假装给他斟酒……“姜姒。”她猛地抬头,对上了慕容珩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幽深,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帮朕斟杯酒。”他说。姜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
拿起酒壶,手指微微发抖。她将酒壶凑近酒杯,指甲缝里的药粉——“等等。
”慕容珩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姜姒浑身僵硬,血液都凝固了。他发现了吗?
慕容珩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你的手在抖。”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是不是冷?
”他说着,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那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很暖,还有淡淡的龙涎香。
姜姒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朕自己来。”他从她手里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姜姒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看着他放下酒杯,看着他转过头去继续与臣子说话。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指甲缝里的药粉无声无息地洒落在地上。她失败了。不是被发现,
而是——她下不了手。他给她披上外袍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年冬天,她还很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她娘走过来,
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冷了吧?娘给你暖暖。”那是她关于娘亲最后的记忆。
那天晚上,她娘就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而现在,一个男人把外袍披在她肩上,
说“是不是冷”。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疯子。他真是个疯子。可她发现,
她恨不起来了。至少,这一刻恨不起来了。宫宴散后,慕容珩亲自送她回临华殿。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姜姒,”他说,“你知道吗,
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让朕觉得温暖的人。”她没有说话。“小时候在敌国,冬天特别冷。
朕住的屋子漏风,被子又薄又破,每天夜里都被冻醒。那时候朕就想,
要是有人能给朕一件暖和的衣裳就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后来朕登基了,想要什么有什么。可朕发现,再暖和的衣裳,也暖不了朕的心。”他抬手,
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直到遇见你。”姜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喝多了。
”慕容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也许是吧。”他收回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说了一句话。“姜姒,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朕都不会放手。
所以——你最好也别放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姜姒站在殿门口,浑身发冷。
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第五章破局中秋宫宴之后,姜姒变了。
她不再刻意回避慕容珩,不再把自己关在临华殿里。她开始主动去找他,给他弹琵琶,
陪他下棋,甚至亲手给他煮茶。慕容珩受宠若惊。他以为她终于接受了他,
终于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下了朝就往临华殿跑,
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搬来给她。后宫的人看不懂了。她们以为姜姒会恃宠而骄,
会借机上位,可她什么都没要。不要封号,不要位份,不要赏赐,
甚至连慕容珩送她的珠宝首饰都原封不动地收在匣子里。她要的,只是每天陪他一会儿。
苏贵妃被打了一顿板子后,老实了很多。她不再找姜姒的麻烦,甚至开始躲着她走。
后宫里的人都说,苏贵妃是被打怕了。只有姜姒知道,苏贵妃不是怕,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姜姒入宫两个月后,慕容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要封她为后。消息传出,
朝野震动。一个教坊司的舞姬,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功绩——要封后?
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死谏。丞相带头反对:“陛下!姜氏出身卑贱,来历不明,
如何能母仪天下?”慕容珩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拖下去,斩。
”满殿死寂。丞相被拖走了。没有人敢再说话。可慕容珩没有想到,第一个反对的人,
不是丞相,不是朝臣,而是姜姒自己。“陛下,”她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
“民女不能做皇后。”慕容珩的脸色变了。“为什么?”“因为民女不配。”她说,
“民女出身卑贱,无才无德,不能母仪天下。陛下若是执意封后,只会让天下人耻笑。
”“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想。”“可民女在乎。”慕容珩愣住了。姜姒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陛下,您对民女的好,民女铭记在心。可民女不想做皇后。
民女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给陛下弹琵琶。”她说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慕容珩看着她的眼泪,心如刀绞。他不明白。
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她为什么不要?可他没有逼她。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朕不逼你。但朕也不会封别人做皇后。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姜姒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让他心软。她在让他放下戒心。她在让他越来越依赖她,信任她,
离不开她。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因为“忘忧”已经被她扔了。她下不了手。
她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爱上她,然后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那天夜里他给她披上外袍的时候,
也许是他说“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让朕觉得温暖的人”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早到她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她只知道,她完了。那颗棋子,有了心。
慕容长宁很快知道了这件事。那天深夜,他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等她。月色如水,
他端坐在石桌旁,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你变了。”他说,语气平静。
姜姒站在他面前,垂眸不语。“你把‘忘忧’扔了。”他说,不是疑问。“是。”“为什么?
”姜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不想杀他了。”慕容长宁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冷意。“不想杀他?”他重复她的话,忽然笑了,“姜姒,
你忘了你的身份。你忘了你爹,忘了你娘,忘了姜家三百余口是怎么死的。”“我没忘。
”姜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慕容长宁看着她,目光如刀。“更好的机会?”他冷笑,
“姜姒,你不是在等机会,你是在等他爱上你。你以为他爱上你之后,你就能更狠心地下手?
你错了。他越是爱你,你就越下不了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爱上他了。”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姜姒的心口。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谎,“我没有爱上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得那么舒服。他杀了姜家三百余口,我要他尝遍所有的痛苦,
再慢慢死去。”慕容长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
可眼底的寒意,让姜姒脊背发凉。“好,”他说,“我给你时间。
但我提醒你——棋子一旦有了心,就会变成弃子。你好自为之。”他走了。姜姒站在凉亭里,
看着那局残棋,一动不动。月色如水,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白皙柔软,如今指节分明,骨瘦如柴。这双手,可以弹琵琶,可以煮茶,
可以下棋。可它杀不了人。因为它有了心。那天夜里,姜姒失眠了。她躺在华丽的床榻上,
盯着头顶的承尘,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该怎么办?她不能杀他。
她也杀不了他。可她更不能离开他。因为慕容长宁不会放过她,后宫的人不会放过她,
这天下不会放过她。她被困住了。不是被宫墙困住,是被自己的心困住。她翻身坐起,
拿起琵琶,弹起了那首无名小调。叮咚几声,如泉水溅石。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手指按在琴弦上,微微发抖。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娘教她这首曲子的时候,
曾经说过一句话——“姒儿,这首曲子是写给你爹的。你爹说,这是世上最好听的曲子。
他说,听到这首曲子的人,一定会爱上弹曲子的人。”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她爹错了。
听到这首曲子的人,不是爱上弹曲子的人。是弹曲子的人,爱上了听到这首曲子的人。
她抱着琵琶,无声地哭了。窗外,月光如水。慕容珩站在廊下,听着那叮叮咚咚的琴声,
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不知道她在哭。他只知道,她在弹琵琶。他只知道,她在。
小说《无名调》 无名调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主角是无名调的小说 《姜姒慕容珩容长宁》 全文在线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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