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周牧野大结局免费阅读全文 精品《林清雪周牧野》小说在线阅读

第一章替闺蜜相亲

林清雪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闺蜜下了蛊。

不然她怎么会穿着一身沾了碘伏的白大褂,头发还塞在手术帽里,像个逃难的一样,站在这个挂满红色横幅的破活动中心门口?

【军民一家亲,缘来就是你】

【嫁给军人,全家光荣】

横幅上的字在六月的阳光下红得刺眼,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百八十次,全是苏念的消息轰炸——

“到了没到了没?”

“对方穿军装,手里拿一本《特种兵作战指南》!”

“接头暗号:八路?回:八路军!”

“清雪你是我亲姐!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奶茶买了吗?一定要买奶茶!暗号道具!”

林清雪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奶茶。

蜜雪冰城,六块钱,柠檬水。

“买是买了。”她打字,“但我先声明,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替你做任何事。”

苏念秒回:“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爱你么么哒!回来给你带绝版手术刀模型!”

林清雪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已经在心里把剧本走完了:进去,找到人,坐下,尬聊十分钟,找个借口撤退,回家洗澡,忘掉这一切。

最多二十分钟。

活动中心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寒酸。水泥地,日光灯管,折叠桌,塑料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茶叶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跟菜市场似的。

便装和军装交错坐在一起,有的大妈拉着年轻军官问东问西,有的老兵坐成一排面前摆着个人资料,角落里还有个穿西装的主持人在调试麦克风。

“各位来宾!各位亲爱的战友!军民联谊相亲大会马上开始——”

林清雪头皮一麻。

她加快了脚步,目光在整个大厅里扫了一圈。

没有拿书的人。

她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她掏出手机,刚要问苏念对方是不是放鸽子了,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大厅最里面的角落,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坐得太直了。在这种所有人都放松、闲聊、喝茶嗑瓜子的场合,他的脊背像标枪一样钉在塑料凳上,肩线平直,下颌微收,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姿。

他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周围半径两米内没有第二个人。

不是别人不想坐,是不敢。

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不是军装,是气场。像一把出鞘的刀被扔进了玩具堆里,谁看见都得绕道走。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外——《特种兵作战指南》。

林清雪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紧张,是直觉。在医院急诊科待了五年,她见过太多人,练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该绕道走。

眼前这个,属于第三种。

但她已经答应了苏念。

她攥着奶茶,硬着头皮走过去。

男人没抬头。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日光灯的光打在他军装的肩章上,冷得刺眼——一杠三星,上尉。

林清雪在他对面站定,清了清嗓子。

“八路?”

男人抬眼。

那一瞬间,林清雪觉得自己被一头狼盯上了。

那双眼睛太深,深得像井,又像蓄势待发的刀。瞳孔漆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褐色,像被火烤过的琥珀。五官冷峻,线条硬得能割破空气,下颌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耳后蜿蜒到脖颈,隐没在军装领口里。

他看她。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眉毛到嘴角,从发梢到指尖。

不是打量,是扫描。

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锁定目标,像拆弹专家在剪线之前确认最后一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他开口:“八路军。”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

林清雪在他对面坐下,把奶茶放在桌上。

“你好,我是苏念。”她挤出职业微笑,“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来晚了,路上堵车——”

“你不是苏念。”

林清雪的笑容僵在脸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白大褂上,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市人民医院·外科·林清雪】——然后一寸一寸移上来,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打量,而是……像被什么击中了。

瞳孔骤缩,喉结滚动,呼吸凝滞。

他盯着她,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岸,像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见水。

林清雪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那个……你好?”

男人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清雪。”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确认。是……找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的笃定。

林清雪一愣:“你认识我?”

男人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所有东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某种太强烈的情感。

“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你。”

他把那本《特种兵作战指南》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叫周牧野,东南战区特战大队,中队长。”

他抬眼,目光灼灼。

“八年前,西南边防。你做医疗志愿者的时候,救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林清雪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八年前。

西南边防。

医疗志愿者。

那些画面像被捅破的堤坝,哗啦啦涌出来——边境线上灰扑扑的帐篷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担架一张接一张抬进来,血从白布上洇出来,红得刺眼。

她记得那个夏天。

那是她大三的暑假,跟着学校的医疗队去边境做志愿者。说是医疗队,其实就是几个老师带着一群学生,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做战地急救。

条件很差,物资短缺,人手不够。

伤兵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枪伤、刀伤、爆炸伤,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已经没了意识。

她记得其中一个。

那天晚上,暴雨。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浑身是血,军装被撕成碎片,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能看见骨头。

“特战队的,中伏了,整个小队就剩他一个。”送他来的战友眼眶通红,“快不行了,你救救他。”

所有人都在摇头。

伤太重了。失血太多。条件太差。

“送后方吧。”带队的老师说。

“来不及了!”那个战友吼,“从这里到后方医院要四个小时!他撑不了四十分钟!”

沉默。

林清雪站出来。

“我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那个战友通红的眼眶,也许是因为担架上那个人的手——那只手从白布下面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不能放弃。

她给他清创,给他缝合,给他止血。针线在皮肉间穿梭,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手术手套滑得抓不住器械。

他一直在流血。

血压一直在掉。

“输血!”她喊。

“没血了!库存用完了!”

她咬牙,继续缝。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的心跳停了。

她没有停手。

按压,缝合,按压,缝合。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心跳回来了。

但他人没醒。

手术结束之后,她瘫坐在床边,累得手指都动不了。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白大褂。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骨节泛白,青筋凸起,抓得死紧,怎么都掰不开。

“别走……”他哑着嗓子说,意识模糊,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走……”

她愣了一下。

然后心软了。

她坐下来,轻轻拍他的手背:“不走,你好好睡。”

他不说话,但手没松。

后来她忙完了,回来查房,他还抓着。

她没办法,用小勺给他喂水。他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纱布帮他擦。

他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清醒,是意识混沌中的本能反应。那双眼睛浑浊、涣散,但底层有一层东西——

凶狠。倔强。不甘心。

像一头受伤的狼,明知道跑不掉了,还是死死地盯着你,告诉你:我不服。

她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酸。

“喝点水。”她说,声音放得很柔,“会好起来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第二天她再去查房,那张床已经空了。

护士说,凌晨被紧急转移了,后方医院派了直升机来接。伤太重,这边条件不行。

她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去查下一个病人。

那个抓着她白大褂不放的小兵,她没记住脸,只记住了那双眼睛。

八年了。

那双眼睛,现在就坐在她对面。

林清雪愣愣地看着周牧野。

八年过去,他变了太多。

不再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兵了。肩膀宽了,身形挺拔了,军装被撑得很满。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下颌那道疤是后来添的——应该是后来又受过伤。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狼一样的眼神,只是现在看着她的时候,不那么凶狠了。

而是很复杂。

复杂到她想躲。

“你……”她开口,嗓子发干,“你后来怎么样了?”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活了。”

就两个字。

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林清雪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见过太多病人,知道从那种伤里活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三次大手术,意味着半年以上的康复期,意味着每到阴天下雨那道疤就会疼。

意味着,他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那个……”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试图找回场子,“周队长,今天这个相亲,其实我是替朋友来的。她叫苏念,临时有事——”

“我知道。”

林清雪一愣:“你知道?”

周牧野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是苏念的照片。笑得跟朵花似的,一看就是精修过的艺术照。

“介绍人给的。”他说,“但我查过了。”

他抬眼。

“她不是我找的人。”

林清雪的眉头皱起来。

“你调查了苏念?”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习惯?随便调查公民信息?”

周牧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又来了——扫描,确认,锁定。

“介绍人说,苏念有个闺蜜。”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在市人民医院当外科医生。叫林清雪。”

林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他不是来跟苏念相亲的。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

“你当年留在登记表上的名字,我查了。”周牧野打断她,“市人民医院外科,林清雪。主治医师。单身。”

他顿了顿。

“介绍了十七个对象,都被你拒绝了。”

林清雪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你还查了我?”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还在这里。”

林清雪的血液往头顶涌。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桌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队长。”她压低声音,语气冷下来,“我不知道你当兵之前是干什么的,但你这个行为,叫跟踪,叫侵犯隐私。你信不信我报警?”

周牧野没动。

他坐在那里,抬头看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信。”他说,“你报。”

林清雪被他这个反应噎住了。

一般人被这么怼,要么道歉,要么解释,要么恼羞成怒。他倒好,直接说“你报”。

好像报警对他来说跟去食堂打饭一样,家常便饭。

她攥着奶茶,指尖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林清雪才意识到他有多高。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背阔,像一堵墙。她一米六五,在他面前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深。

“坐一会儿。”他说。

“……什么?”

“坐一会儿。”他重复,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就坐一会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

“八年了。我就想……跟你坐一会儿。”

林清雪到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看着他军装上的褶皱,看着他肩章上的星星,看着他下颌那道疤——那道疤从耳后蜿蜒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暴雨夜,她给他缝合的时候,他的伤口在左肩到胸口的位置。

那是致命伤。

能活下来,是奇迹。

“你……”她重新坐下,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你那道伤,后来好了吗?”

周牧野也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好了。”

“阴天下雨还疼吗?”

他看她一眼。

“有时候。”

林清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主持人在台上扯着嗓子喊“下面进入自我介绍环节”,有个大妈拉着一个年轻少尉问“家里几套房”,角落里两个老兵在吹牛“当年我们连……”

但那个角落像是被隔开了。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清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她应该走的。她的任务完成了——替苏念来,见了人,应付了。剩下的事跟她没关系。

但她没走。

她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奶茶,看着对面这个八年前差点死在她手里的男人。

他在看她。

不是扫描,不是确认,不是锁定。

就是看。

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下面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各位嘉宾可以主动出击,寻找自己的缘分!”

主持人的声音像一记惊雷,把林清雪从某种说不清的状态里拽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那个……”她站起来,“周队长,我下午还有手术,先走了。”

周牧野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语气不容拒绝,但不是命令,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飘过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一个穿军装的特种兵,走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有个大妈扯着嗓子喊:“哎哟!这就成了?这才几分钟啊?”

林清雪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倒。

周牧野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隔着白大褂的袖子,她都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滚烫。

“谢谢。”她缩回胳膊。

周牧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走到门口,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了眯眼。

周牧野站在她旁边,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

“林医生。”他叫住她。

林清雪回头。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东西?”

“你看看。”

林清雪狐疑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白大褂的医生,穿军装的士兵,背景是灰扑扑的帐篷医院。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沾满血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但嘴角在笑。

是她。

八年前的她。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习惯拿笔的手写的——

“别走。”

林清雪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抬头,看着周牧野。

他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肩章在阳光下发亮,表情冷峻,目光滚烫。

“这张照片,是医疗队撤走之前拍的。”他说,“你不在镜头里,你站在镜头外面。拍照的人喊你进来,你说不用了,你站在边上就行。”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被拍进去了。一个角。”

“我花了八年,才找到这个角。”

林清雪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牧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条缝。

“走吧。”他说,“你不是有手术吗?”

林清雪吸了吸鼻子,把照片塞回信封,攥在手里。

“你……”

“嗯?”

“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三天后。”

三天。

林清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回头。

“周牧野。”

“嗯。”

“那个……你吃了吗?”

周牧野愣了一下。

林清雪也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是说……”她耳朵尖有点发烫,“你要是没吃的话,对面有个面馆……还行。”

周牧野看着她。

看了三秒。

“没吃。”他说。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半凉不热。

林清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这个把军装外套脱了、只穿一件军绿色衬衫的男人。

他坐在那里,脊背还是笔直的,但比刚才在活动中心里多了一丝……松弛?

说不上来。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她点了一碗素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吃饭的方式——快,安静,有效率。一口一口,不发出任何声音,筷子夹面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执行某种标准流程。

但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低头看碗,“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抬眼,看着她。

“你吃面的时候,喜欢先把香菜挑出来。”

林清雪低头看自己的碗——香菜已经被她挑到碟子里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挑香菜?”

“八年前。”他说,“你喂我喝水之前,先把自己饭盒里的香菜挑出来。”

林清雪愣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

他继续吃面,好像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清雪心里翻江倒海。

八年了。

他连她挑香菜这种细节都记得。

这个人……

“你这个人,”她放下筷子,“是不是对什么都这么较真?”

周牧野想了想。

“任务较真,训练较真,吃饭较真。”他看她一眼,“找人,也较真。”

林清雪被最后那四个字烫了一下,低头搅面,不说话了。

面吃完了。

周牧野去结账,林清雪抢着要付,被他一只手拦住了。

他的手挡在她面前,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那是枪茧。

“我来。”

就两个字,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林清雪没再争。

走出面馆,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走了。”她说,“下午真的有手术。”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

“林医生。”

她停住,回头。

周牧野站在面馆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后我归队。”他说,“归队之前,能再请你吃顿饭吗?”

林清雪看着他逆光的轮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明天晚上。”她说,“我值完班。”

“好。”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回到医院的时候,林清雪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换了手术服,洗手,消毒,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白光刺眼。

她握着手术刀,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周牧野的画面都压下去。

“开始。”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病人是车祸伤,脾破裂,肋骨骨折三根,腹腔内有大量积血。林清雪的手稳得像机器,一刀一线,精准利落。

手术结束的时候,她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跟家属交代完情况,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空无一人。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别走。”

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但写这两个字的那只手,是在鬼门关边上伸出来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苏念。

她接起来。

“清雪!!!”苏念的声音炸裂,“怎么样怎么样?那人长什么样?帅不帅?有没有戏?”

林清雪沉默了三秒。

“苏念。”

“嗯嗯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他之间的事。”

苏念沉默了两秒。

“……你都知道了?”

林清雪闭上眼睛。

“苏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苏念的声音变小了,“因为他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林清雪的声音拔高了,“你管这叫惊喜?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说他查了你八年——”

“他查你不是跟踪你!他是……”苏念急了,“他是不知道怎么找你!他只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是外科医生,但他不知道你在哪个医院、在哪个城市!他找了八年!你知道八年意味着什么吗?”

林清雪没说话。

“他是特战队的,任务多,危险高,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要把遗书先写好。”苏念的声音闷闷的,“他的遗书里,每一封都有你的名字。”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问你的名字。”

“所以他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林清雪的眼眶又热了。

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把眼泪逼回去。

“你怎么认识他的?”她问。

“我表姐夫是他们部队的参谋,上次吃饭的时候说起有个特种兵在找人,问有没有办法。我一听那个名字……林清雪,那不就是你吗?”

“所以你安排了今天这场相亲?”

“对。”苏念说,“但中间出了点岔子——我妈不知道这事儿,她真以为是我相亲,催得我没办法。我只好让你替我去,不然我怎么解释?”

林清雪:“……”

“清雪,你别生气啊。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能找你八年,这个人值得你见一面。”

林清雪没说话。

“你……你对他有感觉吗?”苏念小心翼翼地问。

林清雪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照片角落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孩,看着背面那两个字。

“别走。”

“我不知道。”她说。

但她知道,她说的是假话。

晚上九点,林清雪换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

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往左转,准备去地铁站。

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医院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军装,肩章,下颌的疤。

周牧野。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蜜雪冰城,六块钱,柠檬水。

跟她今天拿的那杯一模一样。

林清雪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牧野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

“等你下班。”

她没接。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她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分。她的手术四点结束,正常五点半下班,但今天的手术拖到了七点,再加上写病历、查房……

“你是不是从五点就来了?”

周牧野没回答。

“周牧野。”

“四点半。”他说。

四个半小时。

他就这么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四个半小时。

“你是不是有病?”林清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站四个半小时就为了给我送杯奶茶?你不会打电话吗?你不会发微信吗?你不会——”

“我没有你的电话。”他打断她。

林清雪张了张嘴。

对,他没有她的电话。

她今天根本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给他。

“那你……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班?”

“问了护士站。”

“护士站就告诉你了?”

“我说我是家属。”

“你——”

林清雪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把抢过奶茶,吸了一口。

柠檬水,常温。

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常温的?”

“八年前。”他说,“你给我喂水的时候,水是温的。你说,凉水伤胃。”

林清雪的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

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奶茶,用力吸了一大口。

“周牧野。”

“嗯。”

“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这样?”

“哪样?”

“把八年前的事拿出来说。每次都说。说到我烦为止。”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你烦了吗?”

林清雪咬着吸管,不说话了。

烦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等了四个半小时,就为了给她送一杯柠檬水。

而她,居然不觉得意外。

“明天晚上。”她忽然说。

“嗯?”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明天晚上,七点,医院门口。”

她抬眼看他。

“别来太早。”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

林清雪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他还在原地站着,军装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周牧野。”

“嗯。”

“你住哪儿?”

“招待所。”

“离这儿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

“那你早点回去。别站着了。”

“……好。”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很急,急得差点撞上路灯。

因为她怕自己再回头。

手机响了,苏念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他联系你了吗?”

林清雪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

“他站在医院门口等了四个半小时,就为了给我送一杯奶茶。”

苏念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也太甜了吧!!!”

林清雪没回。

她站在地铁站里,看着手里的奶茶,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把奶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常温的,没有冰。

八年了。

他连她喝水要常温都记得。

可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叫什么名字。

当年在边防,登记表上写的是“医疗志愿者·林清雪”,但那是给医疗队内部看的。他一个重伤昏迷的小兵,怎么可能看到登记表?

他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知道她叫林清雪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脑海。

她拿出手机,想问他。

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了。

算了,明天再问。

她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医院门口。

周牧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已经磨损了,看得出来被折叠过无数次。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市人民医院,外科,林清雪。”

这是他花了八年,才找到的七个字。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在过去八年里,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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