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知闯祸仓皇而逃的宋令瑜,一口气跑回滁州城内,又马不停蹄赶回彭家,正待悄无声息躲去房间,谁料左脚刚踏进院子,一道携着疑惑的严厉嗓音,陡然自她身后响起。
“站住!”
王氏看着一副做贼心虚模样的小女儿,因大女儿病情本就愁眉不展的眉心拧得更深。
“令瑜,你不是去鸡鸣寺了吗?”
她出言问道,抬脚走向小女儿。
她原是准备去看大女儿的,谁知刚出院子还没走几步,先看到小女儿鬼鬼祟祟回来。
“我,我……”
宋令瑜僵硬地转过身,眼神飘忽,不敢去看母亲。
从小如珠似宝的人,惯来不会隐藏情绪,这个女儿被她养得有多骄纵,王氏心里哪能没点底儿,往日就算犯了错,何曾见她这般心虚慌张。
王氏眯了眯眼,“出什么事了?”
宋令瑜一个激灵,“没,没出事,什么事也没有!”
下一刻,对上母亲严厉的眼,她肩膀瑟缩一下,小声抱怨道:“阿娘,您这么凶干嘛,我又没做错什么,是三姐姐,她当着外人的面笑话我,我……我就和她吵了一架嘛。”
“真的?”王氏眼底带着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宋令瑜扬起和王氏相似的眉眼,一脸委屈地控诉道:“阿娘,您不信我。”
不得不说,年龄小也是优势。
开年才刚抽条的宋令瑜,颊边依稀还能看见尚未褪尽的婴儿肥,比起成亲后变得端庄文雅的宋时徽,明媚娇俏的宋令瑜其实与王氏更像。
不是五官上的相似,而是眉眼间的神态。
王氏一介商户之女,能够嫁入官宦之家,除开王家财力支持外,少不得这一张漂亮脸庞,蛾眉螓首,桃目带水,色如春晓之花,骄如凛冬红梅,即便年将四十,岁月待她依旧优渥,眼角淡淡细纹,不减风姿绰约。
那种粉面含春盛气凌人的明艳,母女两人可以说是比照着拓印出来的。
不怪王氏把小女儿捧在心口疼。
发现母亲神色放缓,宋令瑜顺势示意丹月二人,“不信您问她们。”
王氏眼睛看过去。
丹月硬着头皮道:“是,三姑娘说我们姑娘……脾气大,没教养,上梁不正下梁歪……”
“放肆!”
丹月噗通一声跪下,“太太息怒,不是奴婢说的,是三姑娘,是三姑娘这样说的。”
王氏冷冷凝视丹月片刻,接着把目光移向红绡。
红绡喉咙吞咽一下,后背绷紧道:“是,是我们姑娘说的。”
“阿娘,您听,她都承认了,她是三姐姐的丫鬟,难道还能偏帮我不成?”宋令瑜给了红绡一个满意的眼神,上前挽住王氏手臂摇晃。
王氏被晃得头晕,无奈道:“行了行了,你以后离她远点,她面儿乖顺,心里却是恨我呢,我这个当娘的呀,在她心里罪大恶极。”
最后四个字,似在冰水里滚过两遭。
彭家奴婢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异样。
那位亲家三姑娘,瞧着宽和温良,说话细声细气,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氏担忧大女儿,瞧小女儿活蹦乱跳,便没在这里多留。
逃过一劫的宋令瑜,拍拍屁股也准备走人,红绡期期艾艾地走上前,“五姑娘,奴婢……”
宋令瑜瞥过去一眼,不甚在意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红绡听见这话,瞬间满面红光,忙不迭跪下磕了一个响头,“是,是,多谢五姑娘,日后奴婢定好好服侍五姑娘,唯五姑娘您的命令是从。”
……
咚咚!
咚咚咚!
比意识先恢复的,是咚咚咚的心跳,耳膜鼓噪,宋枕玉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有千斤重,她又试着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四肢僵硬宛如灌满水的棉花,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
鬼压床!
儿时周妈妈讲古时说过的恐怖故事闪过脑海。
宋枕玉能感觉得到她的心在发凉,她甚至能意识到,她此刻在睡觉,她试图翻身,刺激自己清醒,可手脚完全不受控制,她越来越慌,越来越慌,心脏不堪重负,猛地一个收缩。
瞬间,床上的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呼哧呼哧……”
房间里响起急促的喘息。
四周很黑,宋枕玉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呆呆地坐在那里。
直到身上迟来的疼痛,裹着昏迷前的记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她突地一个激灵,无神空洞的瞳孔一点点恢复灵光。
她眼珠转了转,像是在问:这是哪儿?
当然没人回答她。
她咬牙下了地,拖着痛到麻木的左脚,小心地在房里摸索。
天似乎已经很晚了,房里没有亮灯,唯有东边窗户掬了一抹银白月光。
但这点光亮显然不能驱散周遭黑暗,随着宋枕玉走动,不时有碰撞声响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添几处青紫。
就在她要摸到门口时,两道交谈声旁若无人传来。
“小爷流了好些血,这人倒是能睡得住。”
“提她作甚,晦气!”
“我这不是好奇么,你说,等小爷醒过来,会怎么处置她。”
“魏管事还跪着呢,她?怕是得被剁碎了,拿去喂皇爷那头银狼。”
说话的两人渐行渐远,似乎只是从这里经过,但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却叫门后的人瞬间僵住。
眼前不可避免闪过和她一道滚下台阶的身影,她伸向房门的指尖如何也不得寸进半许。
过了好一会儿,她指尖哆嗦着抓向手腕间的小石头。
她在紧张不安的时候,总喜欢握住这颗小石头,好像好像就能安心似的。
然而这一次却扑了个空,系在手腕的红绳不知何时掉了。
东西呢?
她的石头呢?
得知自己要被剁碎的恐慌都没有这一刻来得强烈。
她焦急地在身上摸寻,又趴在地上循着刚才走过的地方摸索,然而依旧一无所踪。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宋枕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身子一软,顺着床沿坐到地上。
她不想哭,她很早就知道,哭这种情绪,同样非常消耗精力,对于经常饿肚子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情绪。
但太多的事压在心口。
她突然就忍不住了。
不过也只哭了一会儿,她便拿手背抹掉眼泪,冷静思索她的东西可能掉到了哪里,一圈回忆下来,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她滚下去的台阶。
她抬起脑袋,左右看了看,略过紧闭的房门,落到东边半开的窗户。
一道人影爬上窗户,脑袋刚探到外面,左脚不小心勾到窗扇,窗台上的身影踉跄一下,随后就看到她径直朝下扑去。
“砰——”
“啊!来人啊,有人跳楼了!”
二层阁楼下方,炸开一声尖锐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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