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满书籍的青竹书斋中,宋枕玉孤零零站在屋中间。
被曹无庸带过来后,她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被带来这边,而是先被两位青衣婢女按在浴桶里,差点没给她搓下一层皮来。
空气过于安静。
宋枕玉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干净的衣裙。
她从未穿过这般细腻的衣裳,不知是什么料子,摸着就像穿了一身月华在身上。
上襦是极淡的黄白色,下面一条海天霞曳地长裙,裙腰及胸,翠色绢带系于胸前,垂下两缕长长绦带,胭脂红的披帛一头搭在肩上,另一头从臂弯绕过,沿着裙摆下垂及地。
从前,她只见大姐姐和二姐姐宋琳琅这样穿过。
据说是前朝的样式,如今还有一些底蕴深厚的世家,保留着这样的穿搭方式。
她没忍住又摸了摸裙儿,思绪渐渐发散。
他把自己叫过来,怎么又不说话,难道是在等她开口?啊,这可怎么办,她不知道说什么啊,诶,脚踝凉丝丝的,好像没那么痛了,那位青衣姐姐给她抹的什么药……
她扭了下肿成馒头的脚踝,眼睛悄***往上面看。
为便于视线开阔,这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的书斋,四面皆用雕空玲珑木板隔断,及至门前,落一座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屏风,饶屏风进来,左面冰梅纹贝壳花窗大开,窗下置一大漆嵌玳瑁圈椅,紫檀大漆万字锦纹书案,两侧各有一三层隔板书架,书案左面,摆着一张乌色罗汉床,右边是一方美人榻。
美人榻上,放着一矮腿条案,上面摞着三摞榜纸折子。
当然,地上也有两三个,黄绫封面,饰以暗纹,她以前曾在父亲手中见过一回。
尤记得父亲当时严肃的神情,好像这不单单是一张纸,而是什么影响天下的重器。
这是何物,有什么用途,宋枕玉不清楚,但因父亲过于郑重而带来的压迫感一直留在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折子自带一种翻云弄雨的贵重。
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可这样的东西,此刻却被扔在地上。
即便大理石的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
宋枕玉盯着折子的眼睛都要酸了,斜卧美人榻的男人依旧半敛着眸,许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他唇角泄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玄衣绣金,暗红相叠的袖摆自然垂落,掩住条案一角。
“咕噜噜。”
宋枕玉肚子忽然一阵腹鸣。
声音之大,把上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对上男人惊诧的眼神,宋枕玉捂住肚子小脸爆红。
她她她……
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她也不想的。
男子,也就是这座别院的主人李昀,温和微笑吩咐曹无庸,“给宋姑娘捡两盘果子。”
一点没有将人冷落许久的尴尬,抬手点了点宋枕玉,“坐。”
他脸色和煦,乍眼看去,眉眼间似带着浅浅笑意,相比昨夜无人处时居高临下的淡漠,此刻的他看起来似是多了两分人性。
但有昨晚差点命丧狼口的阴影,宋枕玉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是个仁慈的主儿。
她快速瞄了眼四周情况,寻找能够让她坐下的东西,最后失望地发现只有后面的罗汉床能够坐人。
但床榻这类坐具,终究比椅凳绣墩等物,多了两分私人的意味。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听话地坐过去。
思及此,她抬起一点眼睛,无声地看过去一眼,确保在她坐下的时候,对面的人但凡有任何一星半点的不悦,她便立刻站起来道歉,然而等到她坐下,对面的人也无半点情绪变化。
倒显得是她小心眼。
宋枕玉有些讪讪,恰好此时曹无庸端来一碟酥油鲍螺和一碗水晶皂儿。
“宋姑娘,尝尝可适口。”
“多、多谢。”宋枕玉诚惶诚恐接过,有些手足无措。
曹无庸友好的态度,令她心生迷茫。
她本是抱着被问罪的心态过来的,眼下的走向与她预想中截然不同。
不是应该呵斥她跪下,而后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再让人把她架出去打上几十板子么……
“不饿?”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来。
宋枕玉脸皮一红,说话结结巴巴,“我,我我……”
“不必紧张。”他语气从始至终没有改变,仍旧保持着温和。
位高权重的男人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即便从花窗洒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模糊了他漆黑眼底的雾色,为他笼上一层名为儒雅的假象,但宋枕玉依旧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
眼前男人固然十分俊美,她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有的只有紧张。
她虚虚挨着罗汉床,也不敢坐实了,肩膀僵直绷得发疼,垂眸捧着薄如细纸的白瓷花口碗,布着细小伤痕的指尖隐隐泛白。
李昀略微坐起来些许,左手搭着条案,一副认真交流的姿态,看着倒是叫人如沐春风,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容反驳且居高临下的,“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一件小事,需劳姑娘襄助。”
“我?”宋枕玉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听差了。
曹无庸笑着介绍道:“奴婢姓曹,贱名无庸,这位是奴婢主子,姓李,排行第二,姑娘唤声二爷便是。”
他们这些大内人以及从京城跟随的侍卫,晓得主子不喜张扬的性子,在外头便多以二爷或爷来称呼。
宋枕玉懵懵懂懂抬起脑袋。
曹无庸继续道:“昨儿救姑娘你的小爷,是我们爷的亲弟弟。”
他停顿了一下,有两息的样子,又接着往下面说:“小爷的情况,你亲眼瞧见,昨儿若无小爷相护,姑娘你可不会仅是一点小伤,奴婢没说错吧?”
宋枕玉扣了扣碗身,说不出反驳的话。
曹无庸露出一个和蔼笑容,“这就对了,既然我们小爷救了你,姑娘是不是该报答一二?”
“我、我能做什么?”宋枕玉小声询问,眼睛觑了下对面。
这个被称为二爷的男人,不可否认他生得十分英俊,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雍容闲雅,脸型轮廓利落又不失精致,有一种精雕细琢的昳丽,眉弓高挺,眼窝深邃,半敛着眸时,眼下竟有一片暗影。
可他气质却是内敛的,那是被丰富阅历赋予的属于成熟男人的稳重自持,举手投足间带着久经权势蕴养的冷沉不迫的气势,即便他竭力保持温和,其中威仪仍旧不可忽视。
宋枕玉看得很清楚,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情绪,那抹覆在表面的和煦笑意,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对待蝼蚁时大发善心的漠然一瞥,没有任何特别意义,只因为他想以温和示人,而她恰好在这里。
她心里惴惴不安,忍不住想,与其这样一直提心吊胆,还不如挨两声骂来得干脆。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不紧不慢地往这边瞥来一眼。
“很简单,你们既然有旧,在他养伤这段时日,你便留在别院陪他。”
话音入耳,宋枕玉肩膀紧绷一瞬,抬起一张呆滞的小脸,“啊?”
然而,她并不清楚自己此刻鼻青脸肿的模样有多碍观瞻,她只看到对面的人似乎往后靠了靠,原本有一下没一下转着的象牙翡翠烟杆蓦地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你不愿意?”
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仔细听来却无甚怒气。
但宋枕玉还是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在大声拒绝和服软之间,她诚实地选择了摇头。
不愿意。
李昀剑眉微挑:“你可知,拒绝我是什么后果?”
宋枕玉抿紧嘴唇。
用沉默表达她的态度。
对面似乎笑了一下,问她:“唔,或许你是觉得,我是在折辱你?”
什、什么?
宋枕玉眼睫颤了颤,带着一种反应不及的懵懂。
好在她不是一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没听懂也就懒得一直纠结,指尖摸着碗身小声道:“我、我该回家了。”
她耷拉着脑袋暗自想,她似乎总是不会委婉,他肯定会生气吧,不过随便吧,不管是呵斥她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还是叫人把她拖下去剁碎了喂狼喂虎也罢,她都管不着了。
只要能让她赶紧离开这里,怎么样都行。
可是她等了又等,对面却突然陷入寂静。
她有些拘束地动了动,隐约察觉到有两道视线看过来,手脚霎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曹无庸,把东西给宋姑娘拿去。”
短暂的安静过后,李昀薄唇淡淡自然翘起,唇角弧度叫人分不清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曹无庸将一张写满各项费用的收据送到宋枕玉面前,一面笑眯眯地陈述道:“这是宋姑娘你身上的衣物,以及之前给你擦的药膏,还有我们小爷救你的费用,一共是两万三千三十四两。”
对上宋枕玉刘海都掩藏不住的震惊眼神,曹无庸笑得和蔼可亲,“老奴托大,零头就给你抹了,姑娘给个两万三千两就是。”
宋枕玉嘴唇抖了抖。
别说两万三千两,就是三十四两,她能凑出来都是阿弥陀佛。
哦哟,这就要哭了。
曹无庸在心里啧啧两声,面上那叫一个和善,“当然,宋姑娘若拿不出,奴婢就只能拿着这张收据去寻宋知州了。”
“不行!”急切的声音脱口而出。
宋枕玉眼眶泛红,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能精准说出她的姓,还一口道出父亲官职,再瞧这冷冰冰的架势,指定不是宋家能惹得起的。
父亲是家里唯一会记得她的人,她不能给父亲惹麻烦。
可是,可是她不想留在这里。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宋枕玉现在就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网起来吊到半空的鱼,她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懂得怎么拒绝别人,那些在劣势情况下舌战群儒的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两根食指两回搅着,轻声细语说道:“……我没银子。”
曹无庸见状表情苦恼,“奴婢也不想做坏人,可姑娘你现在穿的,是堪比黄金的香云纱,这一件香云纱,三蒸九煮十八晒,耗时少说大半年,还有你方才用得乃是宫廷秘药,再说我们小爷,除了习武时,没人敢伤他分毫,昨儿个却因姑娘你,流了好大一滩血。”
宋枕玉固执地摇头。
曹无庸甩了甩收据,“姑娘总不能让我们小爷白白受伤吧。”
“我、我以后还……”宋枕玉抬起头期盼看过去。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曹无庸收了笑容,面白无须的脸,只剩面无表情的冷漠,“还有这利息,姑娘想如何算?两分,三分,还是九出十三归?”
宋枕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停摇头。
“姑娘这是想耍赖?”曹无庸语气沉下,原本滴水不漏的表情,隐隐浮上两分森然。
宋枕玉又把头垂了下去,摆出拒绝交流的消极模样。
曹无庸只觉心口躁气翻滚,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以交谈的人,不,应该说,下面没有哪个人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往日在京城时,便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见到他也得给一个笑脸。
再说,这谈判,不得有来有往。
光他一个人在这里说算怎么回事?
就在曹无庸有些克制不住脾气准备再威胁一把的时候,李昀手中的烟杆在条案上敲了敲。
曹无庸立马回神,深吸一口退回原位。
李昀看了眼快把自己埋进胸膛的小姑娘,倒是瞧不出半分昨晚从楼上跳下来的气势,不想再浪费时间,他直接吩咐曹无庸:“把明澜院收拾出来。”
一锤定音。
不容反驳。
宋枕玉的眼睛透过刘海撞上对面男人漆黑眼眸,那一瞬间,她只觉自己被吸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身体愣在原地,好长一会儿回不过神,等她惊觉垂下眼眸时,才察觉手心被汗水打湿。
直入脊骨的寒意爬上头皮。
她喉咙上下滚动,努力把自己缩小。
曹无庸领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嬷嬷进来,示意宋枕玉跟着这位嬷嬷过去。
宋枕玉慢吞吞起身,曹无庸对嬷嬷道:“好好教教她规矩。”
《太上皇他老房子着火了》精彩章节第7章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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