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走到余纫秋的病房外。
神使鬼差间，推门进去。
空荡荡的，床铺微乱，枕上沾着几缕枯黄的发丝。
桌上放着一些零散的东西。
一个掉了漆的旧铁皮盒子，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块早已干硬发霉的桃花糕。
是他很久以前，随手从食堂带回来的，她竟一直留着。
旁边，是几本边缘卷曲的旧书。
书下，压着块深灰色手帕，他曾用这块手帕，给她擦过眼泪。
他随手丢了，没想到被她捡回来，藏起来。
桌角，还有一个用碎布头缝制的小布偶。
针脚粗糙，歪歪扭扭绣了“平安”二字。
周秉正的心被狠狠一揪。
那时她刚怀孕不久，孕吐得厉害，却还强撑着精神，和隔壁大娘学，说要给孩子缝个娃娃。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做女红更是笨拙。
被针扎了好多次，还傻乎乎地举着手指给他看。
又得意，又委屈。
他当时在忙战报，连头都没怎么抬。
后来，她似乎就没再缝过了。
他以为她放弃了，或是忘了。
原来，她偷偷缝好了，还绣了字，一直收着。
“平安”。
她盼着孩子平安，盼着他平安，盼着这个家平安。
可如今，孩子没了，家也碎了，她还生死未卜。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他挨枪子时更甚，闷得他喘不过气。
敲门声忽然响起，周秉正猛的回神，迅速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
“进。”
医生拿着病历夹推门进来，朝他点点头。
“周首长，余女士不在吗？我过来看看她的情况，顺便把一些检查结果跟她说一下。”
周秉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有点事，出去了，你和我说就行。”
医生推了推眼镜。
“余女士的身体情况，非常不乐观。”
周秉正的眉心狠狠一跳。
医生继续道：
“她这次难产，本身就是九死一生。
大出血严重，身体元气损伤极大，可以说是掏空了底子。”
“而且上次抽血之后，她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亏损，她现在完全是在靠一口气吊着。
各项指标都差到极点。
免疫力，凝血功能，脏器功能……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必须卧床静养，精心调补，否则……”
医生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明了。
否则，随时会死。
周秉正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医生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注意事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用死去的孩子威胁她，抽干她的血去救人，逼她跪了三千级台阶，还，一脚把她踹进湖里。
周秉正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桌上。
那个粗糙布偶被震得滚落在地，“平安”二字沾上了灰。
他浑身发抖。
余纫秋现在还没找到。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周秉正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副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首长！湖里捞出来一具女尸，穿着医院统一的病号服，在水里泡太久，面目难辨！”
“找到她时，她右手紧攥成拳，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副官面露不忍，心一横，把那泡烂了的黄色三角符纸呈上。
“里面是一张平安符！”
轰隆！
周秉正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保家卫国，铁血半生。
却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妻子。
“噗！”
猩红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周秉正口中狂喷而出。
“首长！”
“快！准备急救！”
周秉正只觉得天旋地转。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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