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入武昌民国二十一年的秋天,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长沙赶到武昌。
彼时我年方十九,在长沙师范读书,因家中变故,不得不休学一年,
辗转投奔在武昌谋生的叔父。叔父在粮道街开了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
卖些湖笔、徽墨、宣纸之类的东西,生意不算红火,但足以糊口。我在铺子里帮忙,
白日里守柜台,晚间便在阁楼上读书,日子过得清苦而平静。武昌到底是九省通衢之地,
虽比不上上海、南京那般繁华,却也有几分都会的气象。街上电车叮叮当当地跑,
穿中山装的公务人员和穿长衫的读书人混在一处,间或还能看见几个穿西装的洋行买办,
行色匆匆地钻进小汽车里。只是这表面的繁华底下,
总隐隐浮动着一种不安——北边的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已经好几年,如今又往关内渗透,
报纸上天天都是“华北危急”的字样,人心惶惶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我就是在粮道街的笔墨铺子里认识陈明远的。那是个阴沉的下午,
天上压着厚厚的铅云,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的样子。街上行人稀少,
我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新月》杂志,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年轻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的布鞋磨得起了毛边,怀里抱着几卷旧书,
看起来囊中羞涩得很。但他生得清秀,眉目之间有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倔强之气,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不灭的火种。“请问,
有《昭明文选》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放下杂志,
从架子上取了一套下来:“有,这是扫叶山房的石印本,四册一套,两块大洋。”他接过书,
翻了翻,又看了看定价,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说:“有没有便宜些的?
或者……单册的也行。”我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大约明白了。
那会儿像我这样的穷学生多得很,买书向来是要掂量再三的。我说:“单册倒是没有,
不过有一套旧版的,也是扫叶山房印的,品相稍差些,一块二大洋,你要不要看看?
”他眼睛一亮:“看看。”我从柜台下面翻出那套旧书来。书页已经泛黄了,
上册的书角有些水渍,但整体还算完整。他仔细翻检了一遍,点了点头:“就要这个。
”付了钱,他把书小心地塞进随身的布包里,却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柜台前,
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新月》杂志,忽然说:“你也看这个?”“随便翻翻。
”“这一期有沈从文的《凤子》,写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书虫遇见同类的热忱。
就这样,我们攀谈起来。他叫陈明远,湖北黄冈人,在武昌的私立中华大学读中文系,
今年也是十九岁,比我大几个月。他家境清寒,父亲早年在乡间教私塾,几年前病故了,
母亲靠着几亩薄田供他读书,日子过得很紧。他住在学校附近的廉租房里,
每月只有八块钱的生活费,除去房租和饭钱,能用来买书的钱少得可怜。“我叫沈念舟。
”我说,“长沙人,现在在叔父的铺子里帮忙。”“难怪你对书这么熟。”他笑了笑,
笑容里有一种温和的、让人愿意亲近的东西。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从《昭明文选》聊到新文学,又从新文学聊到时局。他说他喜欢废名的文章,
觉得那种冲淡平和的笔调里有大滋味;我说我更喜欢鲁迅的,觉得他的文章像刀子,
能剖开人的皮肉看见骨头。他不同意,但也不争辩,只是微微笑着,说:“鲁迅自然是好的,
只是太冷了些。我还是喜欢温厚的东西。”临别时,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沈兄,
改日到我那里坐坐,我有一部手抄的《诗经》注解,是吾乡一位老秀才传下来的,很有意思。
”我说好。此后我们便常常往来。他果然请我去看了那部手抄的《诗经》注解,
字迹工工整整,用的是上好的黄表纸,虽然年头久了,纸边有些发脆,但保存得极好。
注解的体例很特别,不拘泥于汉宋之争,时有独到之见,
看得出那位老秀才是个有真学问的人。陈明远说,这位老秀才姓方,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
临终前把这手稿托付给了他父亲,要他“找个识货的人”。他父亲去世后,
这手稿便传到了他手里。“我想将来有机会把它印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不灭的火。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而固执的读书人,
很快就会卷入一场他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风波之中。而那场风波,
将把我们两个人的人生都推向一个我们从未预想过的方向。二、诬陷事情发生在那年冬天。
武昌的冬天算不上多冷,但湿气重,阴冷起来也够人受的。我记得那几天一直在下雨,不大,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永远撒不完的针。粮道街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打湿了,
泛着幽幽的光。那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算账,陈明远忽然闯了进来。他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他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地说:“念舟,
出事了。”我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拉他到柜台后面坐下,
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他喝了口茶,手还在抖,
茶水溅出来一些,洒在柜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有人告我通共。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炸得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通共。在那个年头,
这两个字足以要一个人的命。且不说南京方面对**的清剿从未停止过,
就是湖北省府的清乡团,也隔三差五地在城里抓人,抓到了便是一顿毒打,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明远一个穷学生,怎么就跟“通共”扯上了关系?“谁告的?”我问。“周世昌。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周世昌这个人我是知道的。
他也是中华大学的学生,跟陈明远同系但不同班,家里在汉口开了一家钱庄,
算是个富家子弟。此人生得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但背地里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他跟陈明远的过节,
说起来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上学期系里评奖学金,陈明远成绩最好,得了一等奖,
周世昌得了二等奖。周世昌不服气,觉得陈明远不过是个穷小子,凭什么压他一头,
便在背后散布谣言,说陈明远的论文是抄袭的。陈明远知道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要求对质,
让周世昌拿出证据来。周世昌拿不出,闹了个大红脸,从此便恨上了陈明远。
但为了一份奖学金就诬人通共,这也太过了。我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我按住他的手,让他稳住。陈明远定了定神,
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原来上个月,陈明远在街头偶然遇到了一个同乡,名叫刘福生,
是他在黄冈时的旧相识。刘福生比他大几岁,小时候一起读过私塾,后来刘家搬走了,
便断了联系。这次重逢,刘福生说他现在在武昌做事,具体做什么没说,陈明远也没多问。
两人叙了叙旧,刘福生听说陈明远在中华大学读书,便说改日要请他吃饭,
陈明远客气地推辞了,但刘福生很热情,执意要请,陈明远便答应了。几天后,
刘福生果然来找他,两人在粮道街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饭。
席间刘福生问了问陈明远的学业和生活,又说了些家乡的事,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叙旧。
吃完饭,刘福生说他在找一个地方,问陈明远知不知道路,陈明远便给他指了路,
两人就在街口分了手。就这么一件平平无奇的事,不知道怎么被周世昌知道了。
周世昌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刘福生其实是个地下**员,
便一口咬定陈明远“与共党分子往来密切”,向学校训育处递交了一份检举信,
说陈明远“通共”,要求学校严查。“我跟刘福生真的只是吃了一顿饭,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陈明远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但他的吼声里满是委屈和无助,“我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去干那种掉脑袋的事啊!
”我沉默了很久。在那个年月,
这种事我听得太多了——一个人可能因为一句无心的话、一次偶然的会面,
就被扣上“通共”的帽子,从此万劫不复。而且这种事情最难办的地方在于,你越是辩解,
人家越觉得你心虚;你越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更多的把柄。
“学校那边怎么说?”我问。“训育主任找我谈过话了。”陈明远的脸色更白了一些,
“他说学校会调查,但在调查期间,让我先停课。”“停课?”“对。
他说这是‘保护性措施’,怕我在学校里‘引起不必要的议论’。”他苦笑了一下,
“其实就是把我晾在一边,等风头过了再说。但如果周世昌继续闹下去,学校为了撇清干系,
很可能会把我开除。”开除。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
开除不仅仅是失学的问题——一个被开除过的人,将来想在教育界找份工作都难。
陈明远这一辈子,可能就因为这一顿饭,彻底毁了。“你去找过刘福生吗?”我问。
“找过了,找不到。”他摇了摇头,“他住的地址是假的,我去了那边,根本没人认识他。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刘福生真的是地下**员,
那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转移了,甚至可能已经被抓了。如果是后者,
那陈明远的处境就更危险了——清乡团的人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找上门来。“明远,你听我说。
”我握住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这件事你不能就这么等着。
学校那边,你得主动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认识什么有头脸的人么?
能在学校说得上话的那种?”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一个穷学生,
哪里认识什么有头脸的人。”我心里暗暗着急。我自己的叔父不过是个小生意人,
在这武昌城里也说不上什么话。我在武昌也没什么人脉,要想帮陈明远,
光靠我们两个人是万万不行的。那天晚上,陈明远没有回他的住处,
在我的阁楼上凑合了一夜。我听见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也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到底该怎么办?第二天一早,
我叔父上楼来叫我去开店门,看见陈明远睡在地铺上,愣了一下。
我把事情简单跟叔父说了说,叔父皱起了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种事,
光靠你们两个娃娃是摆不平的。得找个有势力的人出面说话才行。”“可是找谁呢?
”我急得不行。叔父又想了想,说:“粮道街西头有个武家,在武昌地面上有些根基。
武家的老太爷以前做过道台,虽说如今清朝亡了,但武家在湖北官场上的人脉还在。
现任的武家家主武鹤鸣,跟湖北省**的几个厅长都有交情。要是能请武家出面说句话,
学校那边应该就不敢乱来了。”武家。我在粮道街住了几个月,当然听说过武家。
那是武昌城里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宅子在粮道街西头,占了整整半条街,青砖黛瓦,
门楣高大,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气派得很。我听叔父说,武家祖上做盐商发的家,
后来捐了官,成了亦官亦商的门第。到了武鹤鸣这一代,虽然没有了前清的官衔,
但家底还在,生意做得不小,在汉口有几家纱厂,在武昌有十几处铺面,
在湖北政商两界都很吃得开。“可是武家跟咱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帮这个忙?”我说。
叔父叹了口气:“这倒是个难处。武家那种门第,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更别说求他们办事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阁楼上,陈明远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墙壁发呆。
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副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着,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我心里一横,说:“不管怎样,总得试试。”三、武家说是要试试,
可真到了要去找武家的时候,
现自己连武家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搞不清楚——虽然每天从粮道街走过都能看见那座高门大院,
但走进去是另一回事。我在粮道街上打听了一圈,才从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头那里知道,
武家有个远房亲戚在附近开了一家绸缎庄,姓孙,叫孙德彪。我想着,
找这个孙德彪或许能搭上话。孙德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胖墩墩的,
一张圆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的绸缎庄在粮道街中段,铺面不大,
但收拾得很体面。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了我,笑眯眯地问:“小哥,
买绸缎?”“孙掌柜,”我拱了拱手,“在下沈念舟,在粮道街上开笔墨铺子的。
有一件事想求孙掌柜帮忙。”“哦?”孙德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容不变,
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什么事?”我把陈明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想请武家出面说句话,帮陈明远洗清冤屈。孙德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笑容收了几分。“小哥,不是我不帮你。武家那种门第,我一个远房亲戚,
平日里也就逢年过节才走得进去。你说的事,牵扯到共党,这不是小事。
武家未必肯趟这趟浑水。”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不甘心。我说:“孙掌柜,
我那同学真的是被冤枉的。他跟那个刘福生只是吃了一顿饭,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要是因为这个就被开除,一辈子就毁了。孙掌柜,您也是读书人出身,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孙德彪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目光温和了一些。他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我帮你去问问。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武家答不答应,我不敢打包票。”“多谢孙掌柜!”我连忙鞠躬。
孙德彪摆了摆手:“你先别谢我。你要是真有心,明天下午到武家后花园的角门等着,
我进去跟武家的人说说,看能不能让你见一见武家的大**。”“武家大**?”“武青棠。
”孙德彪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意,“武鹤鸣的大女儿,
今年大概二十出头吧。这姑娘可不简单,打小跟着她父亲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
做事比男人还利落。武家好些事情,现在都是她在打理。你要是能说动她,事情就有希望。
”武青棠。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来到了武家后花园的角门。那扇门很小,开在一道高高的青砖墙上,门上刷着黑漆,
铜环擦得锃亮。我在门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开了,孙德彪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
“进来吧,大**同意见你了。”我跟着孙德彪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拐了几个弯,
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几竿修竹,一座假山,
一口青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正对着院门是一间花厅,雕花的窗棂半开着,
里面传出淡淡的茶香。孙德彪在花厅门口停住了,低声对我说:“进去吧,大**在里面。
”我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花厅里陈设简素,一张花梨木的八仙桌,几把太师椅,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题款看不太清。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茶香袅袅地从壶嘴里飘出来。而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本以为武家的大**会是那种珠围翠绕、娇生惯养的闺秀,
但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她的五官生得很端正,不是那种柔媚的美,
而是一种清朗的、带着英气的漂亮。眉毛修长而有力,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颗寒星,
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她的皮肤不算白,
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走动的人才有的健康肤色。整个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白杨树。这就是武青棠。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见我进来,
她放下茶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不冷不热地说:“你就是孙叔说的那个沈念舟?”“是,在下沈念舟。”我鞠了一躬。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说说你那个同学的事。”我坐下来,
把陈明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我说陈明远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他跟周世昌的过节,说他跟刘福生只是吃了一顿饭,
说他现在被停课了,说他的前途可能就此毁掉。我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情绪也有些激动。武青棠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闪动一下,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等我说完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说他是冤枉的,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愣了一下,“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陈明远的为人我可以担保,
他绝不可能参与那种事。”“担保?”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沈先生,你担保有什么用?在这个年头,‘通共’两个字不是靠担保就能洗清的。
”我心里一沉,觉得她可能要拒绝了。但我还是不甘心,又说:“武**,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也知道武家没有必要帮这个忙。但陈明远真的是无辜的,
他只是一个穷书生,一心只想读书做学问,从来没有想过要卷入任何政治。
如果因为这样就被毁了前程,那也太不公平了。”武青棠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沈先生,你倒是挺讲义气的。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褒是贬,便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忽然说:“这样吧,
这件事我帮你问问。但我不能保证什么。”我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鞠躬:“多谢武**!
多谢武**!”“别忙着谢。”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调子,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你那个同学。
我只是不喜欢周世昌那种人——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随便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这种人,
我看不惯。”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
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明亮。那一刻,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子,跟寻常的女子太不一样了。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人移不开眼睛。后来我才明白,
那种东西叫做风骨。几天之后,事情果然有了转机。武青棠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
让湖北省教育厅的人过问了这件事。
学校训育处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严查通共分子”变成了“经调查,
陈明远同学与刘福生之往来纯属偶然,并无通共事实”。周世昌的检举信被认定为“诬告”,
他自己反倒被学校记了一个大过。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明远正在我的阁楼上抄书。
我推门进去,把学校恢复他学籍的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半晌,忽然摘下眼镜,
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念舟,”他的声音哑哑的,“谢谢你。”“别谢我,
”我笑着说,“要谢就谢武家的大**。要不是她出面,这件事根本摆不平。
”“武家大**?”他抬起头,一脸茫然。我便把去找武青棠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有机会的话,我想当面谢谢她。”我说:“会有机会的。
”但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一种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那天下午,
我和陈明远从学校办完手续出来,走在粮道街上。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子清新的湿气,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陈明远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苍白,
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我们走到武家大宅附近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们往路边让了让,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在武家大门口停了下来。车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从车里钻出来。正是武青棠。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骑马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马靴,
头发扎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英气勃勃。她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大概是刚从跑马场回来。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到陈明远脸上。“你就是那个被冤枉的学生?”她问陈明远。
陈明远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涨红了脸,
结结巴巴地说:“武……武**,我就是陈明远。多谢您出手相助,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武青棠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目光在陈明远洗得发白的长衫和磨毛了边的布鞋上扫过,
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旧书,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下次有这种事,可以直接找我。”她说。
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她转身上了台阶,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高大的黑漆大门。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和陈明远站在街上,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陈明远才回过神来,
低声说:“她……她可真厉害。”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想的不是“厉害”这个词。
我想的是她刚才看陈明远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总觉得不只是一句“下次有这种事可以直接找我”那么简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子,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我们三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而那句轻描淡写的“下次有这种事,可以直接找我”,将会在无数个深夜里,
被我们反复想起。四、时局民国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是武昌城里表面上还算平静的几年。
但这平静是玻璃纸做的,一捅就破。北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日本人占了热河,
又逼到了长城脚下。何应钦跟梅津美治郎签了《何梅协定》,中央军撤出河北,
华北的门户算是彻底敞开了。
报纸上天天都是“日本要求华北自治”“日本在北平附近举行军事演习”之类的消息,
看得人心里发慌。武昌这边虽然离前线还远,但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
街上多了不少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拄着拐杖,缺胳膊少腿的,看着叫人心酸。
学校里也在搞军训,学生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在操场上走正步,喊口号,有一种荒诞的认真。
陈明远已经毕业了。他在中华大学读了四年中文系,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毕业后经一位教授推荐,到武昌的一所中学里教国文。薪水不高,一个月三十块大洋,
但总算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在粮道街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安顿了下来,
把他母亲也从黄冈接到了武昌。我们仍然时常往来。他教书之余,
仍然在整理那部《诗经》注解,又陆陆续续搜集了一些别的稿本,打算将来编一部书。
他教书很认真,学生都喜欢他,校长也器重他,日子虽然清苦,但过得踏实。只是有一件事,
让我隐隐觉得不安。武青棠似乎对陈明远格外关注。起初我并没有在意。武青棠帮过我们,
我们心里感激她,逢年过节也会备一份礼物去武家致谢——当然,以我们的身份,
是进不了武家大宅的,只能把东西送到门房那里,托人转交。武青棠偶尔也会让人回个话,
问一问陈明远的近况,说些“陈先生近来可好”之类的客气话。但后来,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有一回,陈明远在学校里跟一个同事起了争执,闹到校长那里去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但那个同事在教育局里有关系,放话说要让陈明远“吃不了兜着走”。陈明远心里有些发慌,
跟我商量怎么办。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找武青棠帮忙,没想到第二天,
那个同事就主动来找陈明远道歉了,态度好得不像话。后来我才知道,
是武青棠让人打了招呼。又有一回,陈明远的母亲病了,需要吃一种进口的药,
武昌城里买不到,要到汉口的大药房去配。陈明远跑了几趟都没配齐,急得嘴角起了泡。
结果没过几天,武家的人送了一个小箱子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那种药,
足足有三个月的量。陈明远收到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感激、惶恐、不安,
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念舟,”他私下里跟我说,“武**对我们太好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我说:“人家帮我们,未必图什么报答。
”“可是……”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明白他的意思。武青棠是武家的大**,
武昌城里数得着的人物;而他陈明远不过是一个穷教书先生,一个月挣三十块大洋,
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家了。这种悬殊的身份差距,让他每一次接受武青棠的帮助时,
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但武青棠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她帮陈明远,
就像帮一个普通朋友一样自然。她从来没有表露过任何超出友谊的感情,
说话做事都是大大方方的,爽爽快快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我总觉得,
她看陈明远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太一样。那种眼神很淡,淡得像水一样,但你仔细看,
水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有一次,我在武家后花园的角门外偶然遇见了武青棠。
她刚从外面回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身后跟着一个马夫。她看见我,勒住了马,
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沈先生,你那个同学最近怎么样?”“挺好的,谢谢武**关心。
”她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一愣,
说:“没有,他除了教书就是看书,交际圈子很窄。”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但又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一夹马肚子,骑着马哒哒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武青棠是不是对陈明远……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就被我压下去了。我觉得不可能。武青棠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陈明远这样的穷书生呢?
这太不现实了。可现实往往比小说更不讲道理。民国二十五年的春天,
武昌城里出了一件大事。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南京**却在节节退让。
全国上下的反日情绪高涨,各地的学生纷纷走上街头,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武昌的学生也不甘落后,几所大中学校联合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
陈明远所在的中学也参与了这次**。陈明远虽然不是组织者,但他带着自己的学生上了街。
他走在队伍的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跟学生们一起喊口号。**本来是很平和的,
但走到督军署门口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队军警,拿着棍子驱散人群。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被打伤了,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陈明远为了保护一个被推倒的学生,自己的眼镜被打掉了,额头上也被棍子蹭破了一块皮,
血流了一脸。那天晚上,他带着伤来找我,头上缠着一块临时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但脸色很不好看。“念舟,你说我们还能这样忍多久?”他坐在我的阁楼上,
声音低沉而疲惫。我没有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候,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下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武家的仆人,
气喘吁吁地说:“沈先生,陈先生是不是在您这儿?大**让我来看看,
说听说陈先生受伤了,让我们送些药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陈明远正站在上面,
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慢慢走下楼来,接过那个仆人递过来的药箱,
打开看了看——纱布、碘酒、消炎粉、止痛药,样样齐全。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替我谢谢武**。”仆人走了之后,他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
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箱子上的铜扣,一言不发。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明远,”我说,“武**对你……”“我知道。”他打断了我,
声音很轻。“那你……”“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
“念舟,我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陈明远露出那样茫然的表情。
他平时是个很坚定的人,读书做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从不轻易动摇。但那天晚上,
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我理解他。
一边是武青棠——武家的大**,对他有恩,有情,
有义;另一边是他自己的身份和尊严——一个穷教书先生,拿什么去配人家?
那天晚上他在我的阁楼上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把药箱也带走了。后来我听说,
他亲自去武家道了谢。但他没有见到武青棠——门房说大**出门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他把药箱还给门房,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大恩不言谢。”再后来,
事情就起了变化。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消息传到武昌的时候,
是七月九日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打开铺子的门板,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一个报童举着报纸从街那头跑过来,嘴里喊着:“号外!号外!日军在卢沟桥进攻我军!
二十九军奋起抵抗!”我买了一份报纸,站在柜台前面看。越看心里越沉。全面抗战,
终于还是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局势急转直下。七月下旬,北平、天津相继沦陷。八月,
日军进攻上海,淞沪会战爆发。国民**宣布迁都重庆,
大批的机关、学校、工厂开始向西、向南迁移。武昌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忙着南逃,
有人忙着西撤,也有人忙着囤积物资,发国难财。武家也在做准备。武鹤鸣虽然年事已高,
但头脑还很清醒。他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重庆,又安排家中的女眷先走。但武青棠不肯走。
她说她要留在武昌,“看看能做些什么”。她确实做了不少事。
她在武昌组织了一个妇女救护队,培训了一批女青年学习急救知识,
在前线和后方之间来回奔波。她还捐了一大笔钱给抗日后援会,
买了大量的药品和绷带送到前线去。陈明远也没有走。他的学校停课了,他留在武昌,
帮着难民救济委员会做事,登记难民信息,分发救济粮。他的工作琐碎而繁重,
但他干得很认真,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那段时间,我们三个人见面的机会反而多了起来。
有时候在救济站,有时候在救护队,有时候在街头。武青棠看见陈明远,
还是会淡淡地点个头,说几句客气话,但那种客气底下,
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一些在乱世里才有的、惺惺相惜的东西。有一次,
我在救济站看见武青棠来找陈明远。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褂子,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
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些灰尘,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明天有一批药品要从汉口运过来,
需要人手帮忙搬运。你能找几个学生来吗?”陈明远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说:“没问题,
我明天带几个人过去。”“好。”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
但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大**看一个穷书生的目光,而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目光。“你自己也小心。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了。陈明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继续工作。
但他拿起笔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墨水在登记表上滴了一个圆圆的墨点。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酸楚的是,这场战争把一切都打乱了,
所有人的命运都像风中的落叶,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欣慰的是,在这样乱的时候,
陈明远和武青棠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似乎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一些——在战争面前,
大**和穷书生的身份差距,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可是好景不长。民国二十七年春天,
日军逼近武汉。江北已经能听见炮声了,每隔几天就有日军的飞机来轰炸,
炸弹落在汉口、汉阳,有时候也落在武昌。城里的人开始大规模地撤离,
长江上的船只日夜不停地往西走,码头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难民。武家终于也撑不住了。
武鹤鸣带着大部分家眷撤往重庆,但武青棠仍然不肯走。她说救护队还需要她,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伤员不管。武鹤鸣拿这个女儿没办法,
只好留下几个忠心的仆人和护卫,自己带着其他人先走了。陈明远也没有走。
他把母亲托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让他们先往湖南那边撤,自己留了下来。
他说他要跟武青棠一起走——等到非走不可的时候。“一起走”这三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选择了她。
五、武芸但命运这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武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我第一次见到武芸,是在武家的大宅里。
那时候局势已经很紧张了,日军已经到了武汉外围,城里的炮声一天比一天近。
武青棠的救护队忙得不可开交,我有时候也会去帮忙,搬运伤员、分发药品,
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天下午,我刚从救护队回来,浑身是汗,正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武家的一个仆人跑来找我,说武青棠让我去一趟大宅,有事商量。我跟着仆人走进武家大宅。
宅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的房间里都是空的,家具上蒙着白布,显得冷冷清清的。
我们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后院的一间花厅前。花厅的门开着,我还没走进去,
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风铃:“姐姐,
你就带我一起走嘛!我不要一个人去重庆,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走进去,
看见武青棠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份地图。而在她身边,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似的晃来晃去。这个少女就是武芸。
武芸是武青棠的堂妹,武鹤鸣弟弟的女儿。她父亲几年前去世了,母亲改嫁了,
她便一直寄养在武青棠家里。她比武青棠小五六岁,长得娇小玲珑,
一张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跟武青棠的英气逼人不同,武芸的美是那种甜丝丝的、让人一看就想保护的美。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袍,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根,是那时候最时兴的学生头。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鲜嫩得能掐出水来。“芸儿,别闹。
”武青棠的声音有些疲惫,“重庆那边安全,你跟着伯父走,我办完事就去找你们。
”“我不信!”武芸噘着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你去上海也是这样说的,
小说《棠棣之华-武昌往事》 棠棣之华-武昌往事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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