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蘅穿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座灵堂里。灵堂很大,白幡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
像无数只垂死的手。蜡烛的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曳,把满地的白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膝盖下面是一块冰冷的青石板,寒意透过衣裙渗进骨头里,
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失去知觉了。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
她看到灵位上的名字——大周昭烈皇帝,萧衍之。萧衍之。这个名字她认识。三天前,
她还是现代的一名网文编辑,审了一本名为《大周帝业》的历史架空小说。
小说里的皇帝就叫萧衍之,二十六岁驾崩,谥号昭烈。死因是中毒,下毒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安王萧衍之——不对,安王叫萧衍安。皇帝叫萧衍之,安王叫萧衍安,
兄弟俩的名字就差一个字,她当时还吐槽作者起名太偷懒。现在她跪在这座灵堂里,
看着灵位上“萧衍之”三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穿进了自己审过的小说里。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大周后宫里的一个嫔妃。具体是什么位份,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白色的素服,料子不错,是丝绸的,但款式很简单,
没有太多的刺绣和装饰。不是皇后,皇后不会穿这么素;也不是低等的宫女,
宫女的料子没有这么好。大概是一个不太得宠的嫔妃,位份不高不低,
刚好够资格跪在这里哭丧。她偷偷地环顾四周。灵堂里跪着几十个女人,都在哭。
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哭得梨花带雨,有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身边的一个女人哭得特别投入,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嘴里念叨着“皇上啊皇上你怎么就走了”。苏蘅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哭声太过用力了,
像在演一出戏。她试着挤了两滴眼泪出来,但没有成功。她对这个萧衍之没有任何感情,
她甚至没有见过他。他死了,她很难过——难过的是自己莫名其妙地穿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
成了某个陌生男人的遗孀。灵堂里的哭声忽然变了调。不是更悲伤了,
而是更整齐了——像排练过的合唱,每一个人的哭声都在同一个频率上,此起彼伏,
错落有致。苏蘅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一个身穿素白孝服的男人从灵堂外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松树。
他的面容和灵位上的名字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眉眼和画像上的皇帝有六七分相似,
但更年轻,更锋利,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苏蘅认出了他。安王,萧衍安。
小说里的最终赢家。皇帝死后,他辅佐幼帝登基,三年后幼帝“禅让”,他登基称帝,
改元永昌。书里写他是一个隐忍、深沉、不露声色的枭雄,表面上忠君爱国,
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一步一步地蚕食皇权,最后取而代之。此刻他跪在灵前,
接过太监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但苏蘅注意到,他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灵堂里的所有人——那目光很快,
像一把刀划过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水已经被切开了。苏蘅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自己在后宫里的位置,
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和安王有没有过交集。在搞清楚状况之前,
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引人注意。安王走了。灵堂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恢复了之前那种参差不齐的、真假难辨的哀戚。苏蘅身边的那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
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蘅姐姐,你哭得好少。”女人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是不是伤心过度,哭不出来了?”蘅姐姐。她姓蘅。苏蘅,
蘅芜的蘅。这个身体的姓和她一样。“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拭泪。
女人没有再追问,转过去继续哭了。苏蘅松了一口气,把“蘅姐姐”这三个字记在了脑子里。
丧礼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天里,苏蘅每天都要跪在灵堂里哭丧,从早到晚,
只有吃饭和如厕的时候才能起来。她的膝盖跪得又青又肿,
眼睛哭得又红又涩——后面几天的眼泪不是装的,是真的疼哭的。第七天,
皇帝的灵柩被送往皇陵。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口,白幡遮天蔽日,哀乐响彻云霄。
苏蘅坐在一辆青帷马车里,跟着队伍缓缓地走。她掀开车帘的一角,
看到了外面的景象——街道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磕头,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不属于这里。
但她暂时回不去了。丧礼结束后,后宫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新帝登基,
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年仅六岁。太后垂帘听政,安王辅政。
后宫里的嫔妃们——先帝的女人——被迁往城北的慈恩宫,
那里是大周历代先帝妃嫔的养老之地,俗称“冷宫”,但比冷宫体面一些,至少衣食无忧,
只是再也出不来。苏蘅跟着队伍搬进了慈恩宫,分到了一间不大的屋子,
配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嬷嬷。宫女叫青鸢,十六岁,圆脸,话多;嬷嬷姓方,四十多岁,
沉默寡言,做事利落。苏蘅从她们嘴里套出了这个身体的信息——她叫沈蘅芜,先帝的容华,
正五品。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沈明远,从四品,在京城为官。入宫三年,不得宠,无子嗣。
先帝驾崩后,按例迁居慈恩宫。不得宠,无子嗣,家世普通。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身份,
一个可以在后宫的死角里安静地活下去的身份。苏蘅对这个身份很满意。她不想争宠,
不想宫斗,不想参与任何权力游戏。她只想在慈恩宫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等一个回去的机会——虽然她不知道这个机会会不会来。但安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是她搬进慈恩宫的第三天。傍晚时分,青鸢去领晚膳了,方嬷嬷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是一本手抄的《庄子》,字迹娟秀,
大概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留下的。门被推开了。她以为是青鸢回来了,没有抬头。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晚膳领了吗?”没有人回答。她抬起头,看到安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门外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
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但苏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锐利的、审视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她站起来,
行了一个礼。“安王殿下。”萧衍安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屋子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色。“沈容华。”他叫她的位份,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本王来问你一件事。”“殿下请问。”“先帝驾崩那天,
你在哪里?”苏蘅的心跳了一下。先帝驾崩那天——也就是她穿越过来的那天。
她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那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没有任何信息。
“臣妾——”她斟酌着用词,“臣妾记不太清了。那天太乱了。”“记不清了?
”萧衍安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她能看清他的脸了——比灵堂上看到的更清晰,
也更冷。他的五官和先帝相似,但先帝的画像上是温和的、倦怠的,而他是锋利的、警觉的。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沈容华,本王再问你一次。
先帝驾崩那天,你在哪里?”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但苏蘅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像冰层下面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她必须回答。但她不能乱说。
她不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在那天做了什么,如果她说错了,
就会被拆穿;如果她说“不知道”,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臣妾那天一直待在寝宫里,哪里都没有去。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臣妾正在抄经。”萧衍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
像在寻找什么痕迹——说谎的痕迹、伪装的痕迹、不自然的痕迹。苏蘅没有躲。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平静。她在现代做编辑的时候,审过很多作者的书稿,
有些作者会夸大其词,有些作者会隐瞒问题,她练就了一双能看穿谎言的眼睛,
也练就了一张能守住秘密的脸。“你抄的经呢?”萧衍安问。“烧了。为先帝祈福,烧了。
”“烧了。”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什么,
她不知道。“沈容华,”他说,“你知道吗,先帝驾崩那天,有人看到他最后去的地方,
是你的寝宫。”苏蘅的血冷了。“先帝在驾崩前一个时辰,去过你的寝宫。
他在你那里待了两刻钟,然后回到御书房,喝了太监送来的参汤,半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他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刀。“你记不清了?你一直在寝宫里抄经?先帝来过你那里,
你‘记不清了’?”苏蘅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先帝驾崩前去了沈容华的寝宫——这意味着沈容华是最后一个见到先帝的人。
如果先帝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她现在是沈容华。她成了弑君案的嫌疑人。“殿下,”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先帝确实来过臣妾的寝宫。但臣妾不说,
是因为——臣妾不敢说。”“不敢说?”“先帝驾崩,举国哀恸。
臣妾若说自己是他最后见到的人,别人会怎么想?臣妾百口莫辩。所以臣妾选择了沉默。
”“你倒是聪明。”萧衍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讽刺,“但你知不知道,你的沉默,
在别人眼里就是心虚?”“臣妾不怕别人怎么看。臣妾只知道,先帝来臣妾寝宫的时候,
还好好的。他走的时候,也还好好的。臣妾没有给他喝任何东西,没有给他吃任何东西,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话,就走了。”“说了什么话?”苏蘅沉默了。
她不知道先帝说了什么。她没有这段记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信息。
“臣妾不能说。”她说。“不能说?”“那是先帝和臣妾之间的私语。先帝已经不在了,
臣妾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说了什么。这是臣妾对他的最后一点忠心。”萧衍安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又暗了一些,屋子里的光线变成了紫灰色。墙上的影子在晃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沈容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亲自来问你吗?”“臣妾不知。
”“因为本王查了先帝驾崩那天所有人的行踪。所有见过先帝的人,本王都问过了。
你是最后一个。”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毒是下在参汤里的。
参汤是御书房的小太监端来的,那个小太监在事发当天就失踪了。下毒的人是谁,
指使的人是谁,到现在都没有查出来。”他转过身,看着她。
“但本王知道一件事——先帝在去你的寝宫之前,已经知道有人要杀他。
”苏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跟你说的话,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苏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先帝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她说“没有”,
萧衍安不会相信;如果她说“有”,他接下来会问她具体内容,她答不出来。“殿下,
”她说,“不管先帝说了什么,他已经不在了。他的死因,应该由殿下和大理寺去查。
臣妾只是一个深宫妇人,先帝驾崩后更是与世隔绝,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问完了吗?问完了就请回吧。慈恩宫是先帝妃嫔的居所,殿下不宜久留。
”萧衍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苏蘅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
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光,还是自己的幻觉。“沈容华,”他说,
“你是第一个敢赶本王走的人。”“臣妾不是赶殿下走。臣妾是在提醒殿下——瓜田李下,
人言可畏。殿下的清誉,比臣妾的冤屈重要得多。”萧衍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苏蘅的腿软了。
她扶着桌沿,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手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萧衍安信没信她的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有没有漏洞。
她只是凭着本能——一个穿越者的本能,
一个在现代社会见过无数宫斗小说的编辑的本能——在刀尖上走了一回。但她知道,
这只是开始。萧衍安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一个会把所有疑点都查清楚的人,
一个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人。她今天的回答,也许暂时应付过去了,
那些回答本身就有问题——“记不清了”“烧了”“不能说”——每一句都像是在遮掩什么。
她必须尽快搞清楚一件事:先帝驾崩那天,沈容华到底做了什么?先帝跟她说了什么?
她知不知道有人要杀先帝?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她闭上眼睛,
试着去感受这个身体里残留的记忆。什么也没有。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好像彻底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天黑了。二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萧衍安没有再出现。苏蘅在慈恩宫里过着单调而平静的生活。每天早起,
给太后请安——太后的寝宫在慈恩宫的正殿,距离她的屋子只有一炷香的路程。请安的时候,
她会遇到先帝的其他嫔妃,那些女人有的对她友善,有的对她冷淡,有的对她视而不见。
她不在乎。她请完安就回来,读书,绣花,发呆,等青鸢和方嬷嬷把一日三餐端到面前。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萧衍安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暗处观察她,等她露出破绽。
破绽在两个月后来了。那天晚上,苏蘅在院子里散步。慈恩宫的院子不大,
但种了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她站在桂花树下,闻着花香,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沈容华好雅兴。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微微沙哑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她转过身,
看到萧衍安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没有穿外袍,
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势滔天的亲王,倒像一个深夜访客的故人。“安王殿下。”她行了一个礼,
“深夜来慈恩宫,不合规矩。”“本王知道。”他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但本王不来,就永远不知道真相。”“殿下还在查先帝的事?”“不是查。是确认。
”他看着她,“沈容华,本王查了两个月,查到了几件事。你想听吗?”“殿下请说。
”“第一,先帝驾崩那天,御书房的小太监在事发前三天被人收买了。收买他的人,
是安王府的人。”苏蘅的心沉了一下。安王府的人——那是萧衍安自己的人。“第二,
先帝在去你的寝宫之前,跟他的贴身太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朕今天出了事,
去找沈容华,她手里有朕的东西。’”苏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先帝在沈容华那里留了东西?什么东西?她从来没有找到过。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线索。“第三,”萧衍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本王查了你的底细。沈明远之女,入宫三年,不得宠,无子嗣。
但本王发现了一件事——先帝在驾崩前的三个月里,频繁地去你的寝宫。不是偶尔,是频繁。
一个月至少七八次。一个不得宠的容华,忽然变成了先帝最常去的地方,你不觉得奇怪吗?
”苏蘅没有说话。她觉得奇怪。但她不能表现出奇怪。她是沈容华,
她应该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殿下想说什么?”她问。“我想说——”萧衍安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先帝在你那里留了东西。那东西,应该就是他要查的真相。
有人要杀他,他知道了,但他没有来得及处理,就把东西留在了你这里。那东西可能是证据,
可能是遗诏,可能是任何东西。但不管是什么,它很重要。
重要到——先帝宁可把它交给一个不得宠的容华,也不交给任何人。”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深棕色。
“沈容华,”他的声音很低,“那东西在哪里?”苏蘅看着他,心跳如鼓。她知道,
她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她的生死。如果说“没有”,他不会相信。如果说“有”,
他接下来会问她要,她拿不出来。她选择了第三种回答。“殿下,”她说,
“先帝确实留了东西给臣妾。但臣妾不能给你。”“为什么?”“因为先帝说了,
那东西只能交给一个人。”“谁?”“太子。”萧衍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太子——六岁的幼帝,萧衍安的侄子,他名义上的君主。“先帝说,等他驾崩后,
让臣妾把那东西亲手交给太子。除了太子,谁都不能给。”“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先帝没有告诉臣妾。他把它封在一个匣子里,交给臣妾,
说——‘如果朕出了事,把这个匣子交给太子。如果朕没有出事,就当它不存在。
’”萧衍安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匣子在哪里?
”“臣妾不能说。殿下要杀要剐,臣妾认了。但匣子,只能交给太子。”萧衍安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摆,花瓣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把整个世界分割成墙内和墙外。“沈容华,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锋利的东西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吗?你手里拿着一个可能关系到皇位继承的东西,
而你只是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势力、没有自保能力的先帝妃嫔。在这宫里,
任何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你都会死。包括——本王。”“臣妾知道。”“你不怕死?
”“怕。但臣妾更怕辜负先帝的托付。”萧衍安看着她,目光里的锋利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蘅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不知道井里有什么,但你站在井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往下看。“沈蘅芜,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沈容华”,也不是“沈氏”,而是她的名字,“你知道吗,
你和本王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别人在本王面前,要么怕,要么媚,
要么瞒。你不怕,不媚,不瞒。你只是——站在那里,说你想说的话。
”“臣妾没有什么好怕的。臣妾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恩宠,没有子嗣,没有前途。
臣妾唯一有的,就是先帝的托付。谁要夺走它,臣妾就跟谁拼命。”萧衍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硬的东西在发光。像石头里的石英,
被阳光照到的时候会折射出光来,但石头本身是硬的、冷的、不怕敲打的。“好。”他说,
“本王不逼你。但你要记住——在这宫里,你能信任的人不多。本王算一个。
”“殿下凭什么让臣妾信任?”“凭本王如果想杀你,你已经死了十次了。”他说完,
转身走了。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走了几步,消失在院门口。
苏蘅站在原地,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先帝留了匣子、匣子里有东西、只能交给太子——全是编的。
她不知道先帝有没有留东西,不知道沈容华手里有没有什么匣子。她只是在赌,
赌萧衍安不敢动她,因为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现在她必须让那东西变成真的。她必须找到一个“匣子”,
一个能装东西的、看起来像是先帝留下的匣子,然后把它藏起来,让萧衍安相信它存在,
但永远不让他找到。或者——她可以真的让那东西存在。
她可以自己制造一份“先帝的遗物”,一份能保护她的、能让她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东西。
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脑子在飞速地运转。她是一个穿越者。
她看过《大周帝业》的全文。她知道萧衍安的所有秘密——他的野心,他的布局,他的弱点,
他最后的结局。她知道哪些人是他的人,哪些人是他的对手,
哪些人会在未来的权力斗争中胜出,哪些人会被清洗。她知道的这些,
就是她手里真正的“匣子”。三接下来的日子,苏蘅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她没有去找萧衍安,萧衍安也没有来找她。但他们都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开始了。
她手里有一件东西——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萧衍安想要它。只要他想要,她就有筹码。
但她不能让他等太久。等得太久,他会失去耐心,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必须在合适的时候,给他一点甜头,让他相信那东西真的存在,让她自己变得有价值。
一个月后,她主动让人给萧衍安传了一句话——“殿下,臣妾想通了。匣子里的东西,
臣妾可以先给你看一部分。”萧衍安来了。这次是白天,他穿着一件玄色蟒袍,
头上戴着玉冠,正式得像来上朝。但他只带了一个随从,一个沉默的老太监,
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苏蘅把他让进屋里,关上门。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子——那是一个普通的妆奁匣子,是她从沈容华的遗物里找到的,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匣子里本来装着一支银簪和一对玉耳环,
她把耳环拿出来了,银簪留着,又把一张纸折好,放在最上面。她把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盖子。萧衍安低头看了一眼——银簪,一张折好的纸。“殿下可以看纸上的内容。
”苏蘅说。萧衍安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
是苏蘅模仿沈容华的笔迹写的——她练了整整一个月,
才把沈容华留在《庄子》手抄本上的字迹模仿得像了七八分。纸上写着:“安王可信,
但不可尽信。可用,但不可重用。”萧衍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是先帝写的?
”他问。“是。这是匣子里的一部分。还有其他的,臣妾不能一次性给殿下看。”“为什么?
”“因为臣妾需要活着。如果殿下一次得到了所有的东西,臣妾就没有价值了。臣妾不想死。
”萧衍安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他看着苏蘅,
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情感。“你很聪明。”他说,“但你知道,
聪明人在这个世上,往往活不长。”“臣妾知道。但笨人活得更短。”萧衍安看着她,
忽然笑了。那是苏蘅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微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灭了,但在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锋利全部消失了,露出了一张年轻的、几乎是温和的脸。“沈蘅芜,”他说,
“你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谁?”“先帝。”苏蘅愣住了。“先帝也很聪明,也很谨慎,
也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他不信任任何人,不依靠任何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最后——”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悲伤,
“最后他把自己扛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匣子里的东西,你好好收着。
本王不会抢,也不会逼你。但本王要你记住一件事——”他回过头,看着她。
“先帝是被谁害死的,本王一定会查出来。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权势,
本王都不会放过他。如果你手里的东西能帮本王查**相,本王希望你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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