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二年,暮春。
连绵春雨下了整整三日,浇得京城街巷湿寒彻骨,唯独丞相府内,烧得一派滚烫的喜庆。
朱红绸带从府门一直缠到内院,烫金喜字糊满了每一扇窗,连檐下的风灯都裹了红绡,风一吹,灯影晃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艳得发沉。
西跨院妆阁里,喜娘和仆妇都被屏退了,只留了自家人,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菱花镜中,映出一张少女模样。眉似远黛,不描而翠。
最见深浅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清亮,眼尾微垂,天生一股温婉,是诗书礼教浸出来的底色。然而仔细端详,便可窥见那沉沉敛在眼底的万般心绪。
一身正红嫁衣铺陈在地,锦缎上针脚细密,浓艳的红压在身上,反倒衬得她肤白胜雪,像雪地里的红梅,艳而不烈,清而不寒。
柳氏站在妆镜身侧,捏着玉簪的手迟迟未落,鬓边几缕白发被窗缝钻进来的雨气浸得发潮,话语里是难掩的心疼。
“薇薇,委屈你了。若不是楚煜步步紧逼,你何至于此。温家虽好,可到底是仓促定亲,终究欠了你的心意。”
沈凌薇手上动作顿住了,她抬眸看向镜中母亲泛红的眼眶。
“娘,女儿不委屈。温大人为官清正,断不会与楚煜等人同流合污。嫁入温家,沈家能得一份安稳,便够了。”
楚煜。
这名字像一粒细沙,硌在心上,不痛,却总也抹不去。
幼时她随父亲入宫赴宴,御花园灼灼桃花树下,十五六岁的少年折了花枝递到她手里,笑着说“小丫头,给你”。
后来他离京就藩,一去数年,她以为那不过是孩童时的萍水相逢,早该被岁月掩埋。
直到上元夜长街,他勒马立于灯火阑珊处,遥遥望过来的目光,与当年桃花树下的少年重合,她才惊觉,原来他也还记得。
此后两年,书信不断,提亲三次,一次比一次郑重。
她不是没有动过心。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藩王,对着满京贵女视若无物,偏偏只求娶她一人,如何不让闺阁少女心生波澜?
可这份悸动,没过多久便一点点冷了下去。
楚煜步步紧逼,态度越来越强硬,提亲一次比一次咄咄逼人,全然不顾她的意愿,也不顾沈家的立场。
父亲近两年眉宇间日益深重的忧色,与谈及淮南王时的凛冽,更让她隐约觉得,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倾轧。
——
直到几日前,父亲屏退左右,独留她在书房。
“薇薇,你可知楚煜一个就藩的藩王,为何敢在京城如此放肆?”
她茫然摇头。
父亲苦笑一声,眼底是她读不懂的疲惫与寒凉。
“是陛下召他入京的。”
“陛下是为父一手扶上皇位的,可龙椅坐久了,谁都怕权臣压主。他召楚煜回来,是要用楚煜的藩王兵权,对冲为父这满朝的门生故吏,这叫两弱相制,是帝王的权术。”
“楚煜敢逼婚,敢与沈家作对,背后是陛下的默许。他要看着我们斗,他才好坐得稳这龙椅。”
那一刻,她才彻底懂了。
这场看似儿女情长的提亲,从来都是朝堂博弈的棋子。
他求娶的从来不是沈凌薇,而是沈相宜的长女;他要的不是妻子,是沈家的助力,是丞相在朝堂的分量。
而她的婚事、她的心意,都成了少年帝王制衡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筹码……
——
“楚煜那边,我早已断了念想,不过是陌路之人,不值得挂心。”
她收回目光,肩膀微微一塌,可垂在身侧的手,还是无声攥紧了嫁衣。
一旁,十岁的沈朝盈捧着一支嵌珠金步摇,眉眼已初显清丽。见母亲垂泪,她立刻上前一步,把步摇递到柳氏手里。
“娘,姐姐穿嫁衣最好看了,温公子人也好,往后定能与姐姐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沈凌薇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就你嘴甜,那就承我们阿盈的吉言了。”
妆阁角落的阴影里,林风垂手侍立,目光落在沈凌薇的背影上,喉咙发紧。他是沈家侍从,父亲曾是沈相宜麾下部将,父子两代皆忠肝义胆。
这么多年,他看着她从垂髫少女长成待嫁模样,看着她眉间添了愁,眼中藏了事,也看着她收到楚煜来信时,面上泛起的那点薄薄的红。
那红早已褪尽了。
可他知晓,有些东西褪不尽,只是藏得更深。
他也藏着,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敬重与倾慕,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只盼着她安稳顺遂。
正思忖着,里间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乳母抱着刚满百日的沈望舒匆匆走了出来。
小娃娃裹着锦缎襁褓,皱着小脸哭得委屈,乳母轻拍着哄了半天,哭声一点没歇。沈朝盈立刻跑过去,踮着脚轻轻拍着襁褓哄了两句,见弟弟还是哭个不停,转头看向柳氏。
“娘,舒儿哭个不停,我先带他去偏房,免得哭声扰了姐姐梳妆。”
柳氏点了点头,温声嘱咐了句当心些,沈朝盈便小心翼翼扶着乳母的胳膊,掀着门帘出去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沈凌薇弯眼笑了笑,把门帘放得严严实实。
林风也跟着出去了。
满室静了下来。柳氏擦了擦眼角,终于定了神,抬手拿起玉梳,为沈凌薇缓缓挽发梳妆,嘴里轻声祈愿。
“往后,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突然,一阵急促又疯狂的马蹄声,硬生生劈碎了满院的喜庆。紧接着,家丁惊慌失措的呼喊穿透雨帘,尖利得变了调,直直撞进妆阁里来:
“老爷!大少爷从外面回来,浑身是伤!”
“哐当”一声。
柳氏手中的玉簪狠狠摔在妆台上,断成两截,停在沈凌薇的手边。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拍了拍沈凌薇的手:“你嫁衣在身,不便出去,我去前厅看看。”
身为沈家主母,家中出事,她断无躲着的道理。柳氏整了整衣饰,脚步匆匆,却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凌薇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沈凌薇站起身来,厉声对侍女道:“快去前厅盯着,一有动静立刻回来禀报!”
侍女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妆阁内只剩沈凌薇一人,烛火映着她的身影,孤绝又坚定。
——
府门处,沈敬安已踉跄着摔落马背。
藏青劲装被鲜血浸透,肩头、左臂划着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与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成刺目的河。而他右手掌心,死死攥着一叠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哪怕摔落马背,也未曾松开半分。
见沈相宜赶来,沈敬安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爹…楚煜…动手了…外面全是他的人……”
沈相宜双目赤红,快步上前扶住儿子,死死扶住他的身体,附耳压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东西已送出。撑住,拖延时间。”
沈敬安闻言,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油纸包往胸口狠狠按了按,再次嘶吼出声,故意让周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楚煜意图谋反!儿已拿到证据!”
这话一出,周遭原本慌乱的家丁护院瞬间安下心来,而府外,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
沈相宜立刻对管家陈灼下令:“快传大夫!让人将大少爷抬入偏厅救治!你拿着我的丞相鱼符入宫求见陛下,就说沈府遇险,淮南王楚煜私带甲士围府,意图谋逆,请求陛下即刻派救兵!”
陈灼不敢有耽搁,接过鱼符翻身上马,扬鞭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残影,很快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沈相宜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儿子,又缓缓抬头,望向府外。
此刻的丞相府外,黑压压的铁骑已在雨中集结,马蹄声如惊雷滚地,由远及近,震得街巷两旁的灯笼簌簌颤动。冰冷的刀锋在雨光中闪着寒芒,朝着这红墙步步逼近。
沈相宜立在廊下,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他早该料到的。
自古帝王多猜忌,权柄面前,从无恩义可言。
用藩王的刀,削他这个权臣的权,陛下这步棋,走得真是好啊。
只是他没料到,楚煜的野心,远不止制衡权臣这么简单。他更没料到,自己一手扶上去的帝王,为了坐稳龙椅,竟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楚煜逼入死局,连半分援手都不肯伸。
这场席卷整个雍楚朝堂的棋局。
第一子,即将落下。
小说《栖鸾》 栖鸾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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