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货架上,照在地板上,照在他身上。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着泥,还有几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血。
店里比从外面看宽敞得多。几排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耳机——入耳的、头戴的、无线的、有线的,黑色白色红色银色,什么款式都有。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像老家具店里那种味道。
柜台在店的最深处,一张老式木质柜台,台面磨得发亮,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CD机,正在放一首歌,女声,轻轻柔柔的,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听着让人心里安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年纪看不太准,可能四十多,也可能五十出头。他戴着副老式古董眼镜,就是那种圆框的、镜片很小、镜腿细细的款式,钱坤只在老照片里见过。头发虽然灰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正在看书。
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钱坤一眼。那一眼很慢,慢到钱坤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遍。
凌晨两点十八分,一个鼻青脸肿、外套破烂、满身是土的年轻人,站在店中央。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书。
“随便看看。”
声音很平静,像是半夜开门做生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钱坤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本来只是想进来看看,随便买个便宜的对付一下,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骑电动车回去,没耳机也行,但有个耳机总归好一点。
他在店里慢慢转起来。
货架上的耳机都有标价。他看了一眼最近的,2999。再旁边的,1899。再往里的,5999。他一路看过去,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
钱坤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八百多的标价看了几秒,继续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他看见一副耳机。
黑色的,入耳式,看起来挺结实,样子有点像他那副被踩碎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看标价。
188。
钱坤愣了一下。188,这应该是店里最便宜的了。他又确认了一遍,确实是188。
他拿着那副耳机,走到柜台前。
“这个,有货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耳机,又看了一眼他。
“有。”
钱坤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要动的意思,又问:“能拿吗?”
中年男人放下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自己来的?”他问。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但钱坤没有细想,随口回答:
“是。”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副耳机,和他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钱坤伸手想拿,中年男人把盒子往回收了一点。
“价格看了?”
“看了,188。”
中年男人摇摇头。
“那是对外的标价。”他说,“我们店的耳机,不是用钱买的。”
钱坤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看的那副耳机,十年。”
钱坤没听懂。
“什么十年?”
“寿命,”中年男人说,“十年寿命。你付十年寿命,耳机归你。”
钱坤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中年男人指了指他身后那些货架:“那边那副黑色的,二十年。旁边那副银色的,三十年。最上面那副,五十年。”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钱坤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耳机,又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戴古董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想起刚才站在店门口时的感觉——这条街,这个点,所有店都关了,就这一家亮着灯。他想起那块招牌,那个“零”字。
他想转身就走。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半夜出来吓人的神经病。
但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看着那副耳机,看着那个打开的木盒子。然后他笑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中年男人没说话。
“寿命?怎么付?你拿什么收?”钱坤越说越觉得荒唐,“你当写小说呢?”
中年男人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神经病,我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又停下来了。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周经理那张脸,想起那沓拍在桌上的纸,想老院长起那句“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想起张磊的巴掌,那把刀,那声“野种”。想起派出所惨白的灯光,那个警察看他的眼神。
二十四年。
他活了二十四年,有多少时间是自己的?在工厂流水线上那半年,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重复同一个动作。在这家公司这三年,每天加班,挨骂,被塞一堆破活儿。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先转一笔出去,剩下的交房租、吃饭、买必需品,最后剩不下几个钱。
他这二十四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未来二十四年,又能有什么意义?
这个店,这个人,很荒唐。
他的人生,也很荒唐。
钱坤站在门口,背对着那个柜台,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不要寿命的有没有?”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
“有。”
钱坤回过头。
中年男人已经站起来了,走到柜台后面最角落的地方,弯腰打开一个柜子。那个柜子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
钱坤走回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盒子里放着几十副耳机。各种款式,各种颜色,有红的,有黄的,有蓝的,有绿的。但问题是,这些耳机的造型——有的是小鸡,圆滚滚的身子,小小的鸡冠;有的是小鸭子,扁扁的嘴;有的是小熊,圆圆的耳朵;有的是小兔子,长长的耳朵垂下来。
全是卡通造型。
就像那种给小孩用的儿童耳机。
钱坤看着那一盒子卡通耳机,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
“不要寿命的,”中年男人说,“免费。”
钱坤抬头看他,又低头看那一盒子耳机,再抬头看他。
“你还真有啊?”
中年男人没说话,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同情,只是看着他。
钱坤盯着那一盒子花花绿绿的耳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今天挨了骂,挨了打,进了局子,凌晨两点站在一家奇怪的店里,一个中年大叔煞有介事的给他摆着一盒子儿童耳机。
【我脑子一定是出问题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翻了翻那些耳机。
小鸡的,小鸭的,小熊的,小兔的,还有小老虎、小猴子、小猫咪。做工看起来还行,塑料挺光滑的,颜色也挺鲜艳。他拿起那个小鸡的看了看,翻过来,没找到任何标价。
“这个,真不要钱?”
“不要。”
“也不要命,是吧?”钱坤憋着笑,问道。
“是的。”
钱坤看着手里那只小黄鸡,胖乎乎的,两只小黑眼睛,橙色的嘴巴。戴上这个走在街上,估计能被人笑死。
但他现在很缺钱,能不花的钱,他不想花。
如果这副耳机坏了用不了,公司旁边便利店有九块九的耳机,他可以明天路过买一个临时用。
如果公司要求赔,那就发工资再说。
他摇晃着那只小黄鸡,抬头看中年男人。
“我真拿走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忽然开口。
“这些免费的耳机,都会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
钱坤的手一顿。
“什么问题?”
“不一定,”中年男人说,“杂音,戴不稳,各种各样的问题。”
钱坤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男人继续说:“我们店有个规矩。每个来买耳机的人,都只能在本店购买一次耳机。购买之后,概不退换。”
“包括免费的?”
“包括。”
莫名有些搞笑,免费的还问什么退换。
钱坤自嘲的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黄鸡。
有杂音?戴不稳?用几天就坏?
他想了想,问:“能修吗?”
“如果是后期造成的问题,可以维修,”中年男人说,“但如果是出厂自带的问题,无法修复。”
钱坤懂了。
免费的东西,有什么毛病就是什么毛病,没得改。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小黄鸡。三角胖乎的身子,小小的鸡冠,两只小黑眼睛好像也在看他。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年过年,院长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小玩偶。他发到的就是一个小鸡,布做的,有点旧,但他一直留着,留到十几岁,后来疲于搬家,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为此他还伤心了挺久。
“就这个吧。”他说。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他。
“免费的就没盒子了是吧?”钱坤嘴里嘟囔着,把小黄鸡装进去,揣进兜里。
“谢谢。”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板,这家店,为什么叫‘零’?”
中年男人已经重新坐下来了,拿起那本书,戴上眼镜。
“零是开始,”他说,“也是结束。”
“神神叨叨的。”钱坤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嘟囔着推门出去了。
……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处,一栋自建房的四楼。
钱坤爬上楼梯的时候,整栋楼都静悄悄的。他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楼梯还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四楼的过道灯坏了,他摸着黑走到最里面那间,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灯亮起来,照出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晒不到太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装的是杂七杂八的东西。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一箱泡面,几个碗。
钱坤在椅子上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摸了摸,肿起来一个包,按着就疼。胳膊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衣服和伤口黏在一起,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他站起来,脱掉外套,找了条毛巾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左边脸肿着,右边颧骨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拿出手机充电。
手机虽然破了一个角,但还能开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他坐在床边,等着手机开机,忽然觉得有点饿,顺手泡了一碗泡面。热水冲进去,熟悉的香味冒出来。
他划了几下,各种消息弹出来。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是公司群里的,跟他没关系。还有一条是姜婉宁发来的,十一点五十发的:
“到家了吗?”
钱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泡面,开始吃。
面软乎乎,热腾腾的,吃下去胃里舒服多了。他一边吃一边想明天的事。早会九点,PPT还没做……做个P!打过一架的钱坤也看开了,打算直接把做不完的锅甩在周经理脸上,当着大领导的面,看他怎么收场!外套破了,得换一件,还好还有件旧的在柜子里。倒是脸上这些伤,明天上班怎么跟姜婉宁解释?
愣了一下,随即,钱坤继续快速秃噜面条。
我跟她解释这个干嘛?真问我就说骑电动车摔的。
他想着这些,嘴里嚼着面,眼睛落在桌上那个纸袋上。
小黄鸡从袋口露出半个脑袋,胖乎乎的,看着他。
钱坤伸手把它拿出来。
拿在手里比在店里看着还可爱。圆滚滚的身子,嫩黄色的塑料,小小的翅膀是印上去的图案。是个蓝牙耳机,怎么连充电口都没有?钱坤有点懵,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找到任何牌子或者标识。
不会是要换电池的吧?那型号也太老了,想到这里,钱坤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反正也是免费的,试试呗。
他把泡面放下,把小黄鸡塞进耳朵里。
刚塞进去,还没来得及调整位置——
【叮——】
钱坤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不是在耳机里响的,是在脑子里响的。不对,也不是脑子里,就是——就是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某种机器音,冷冰冰的,但清清楚楚。
【绑定成功。】
【检测到新用户,正在加载初始数据……】
钱坤一把扯下耳机,盯着手里那只小黄鸡。
小黄鸡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两只小黑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泡面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只剩下充电指示灯亮着红光。
钱坤看着那只耳机,心跳得很快。
莫非……
他激动又颤抖的把耳机塞回耳朵里。
什么都没发生。
他等了几秒,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幻觉吗……
他松了口气,刚要摘下来——
【数据加载完成。】
【欢迎进入零界社区。】
【初次登录,正在加载社区界面,请稍后……】
钱坤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听清了。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有声音在他脑子里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运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加载完成。】
【欢迎您,新用户。】
钱坤坐在那儿,桌上是飘着热气的泡面,耳朵里塞着小黄鸡,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动。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另一声。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盯着对面的墙,突然,眼前一黑。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零界社区,期待您的探索。】
小说《绝望回档:从零开始的游戏生活》 绝望回档:从零开始的游戏生活第2章 试读结束。
绝望回档:从零开始的游戏生活钱坤姜婉宁小说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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