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去给萧衍送茶。
这是规矩。禁军统领每日巡查后宫,奉茶宫女要备茶伺候。以前都是翠微去,今天她染了风寒,便让我代劳。
他的值房在禁军校场边上,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杜姑娘?"侍卫认得我,"萧统领在里头。"
我端着茶盘进去。
萧衍坐在桌前看公文,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放下吧。"
我把茶盏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他手边摊着的一幅卷轴。
卷轴半展,露出画中人的面容。
只一眼,我便如遭雷击。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与我镜中见过的自己有七分相似。
可她比我好看。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春天的风,柔柔的,暖暖的。
我认得这张脸。
这是我长姐,沈鸢。
茶盏在我手中剧烈颤抖,盏盖与盏身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手腕,将茶盏稳稳搁在桌上。
"萧统领画中的女子,"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生面善,不知是哪位?"
萧衍的目光从公文移到我脸上。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缓缓将画卷起,收入案下的木匣中。
"你长姐。"
三个字,像三把刀,捅进我心口。
"奴婢不认得什么沈家女。"
"你认得。"萧衍的声音很平,"你与她有七分相似。"
"世间相似之人甚多。"
"不多。"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沈鸢是沈御史长女,当时被凌迟处死。她死前托人带话,让我找她妹妹。"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纹丝不动:"统领说笑了,奴婢是杜蘅,罪臣之女,父母不详。"
他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茶盏旁边。
我看见了。
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沈御史救过我父亲的命。"萧衍的声音很轻,"承平十年,我父亲被贬岭南,途中遇匪,是沈御史路过相救,分文谢礼不取。"
我盯着那块玉佩,眼眶发热。
"沈家出事前夜,我父亲让我去送信。"萧衍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到的时候,官兵已经围了沈府。我从后门翻墙进去,只来得及见到你长姐最后一面。"
"她说了什么?"
"她说,'萧衍,你走吧,别管我'。"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我硬拉她,她不走。她说她要守着爹娘。官兵追上来,她把我推出门外,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我在宫门口等了三天。"萧衍继续说,"第四天,她的人头被挂在菜市口。我去收了尸,葬在城外乱葬岗。"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萧衍转过身,看着我,"她说,'替我看看今年的桃花'。"
我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所以我帮你,不是欠她的。"萧衍把玉佩推向我,"是因为她让我替她看桃花。帮她照顾你,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后退一步,玉佩没碰。
"奴婢是杜蘅。"
"我知道。"
"杜蘅没有长姐。"
萧衍看着我,眼神很深:"你可以没有。但沈蘅有。"(付费卡点)
我端起茶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沈蘅。"
我没回头。
"你长姐说过,你是沈家最像她的人。不是长得像,是性子像。她说你跟她一样,认准了一件事,死都要做成。"
我的手在门把上顿住。
"她说,让你别报仇。"
我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让你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很大,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端着茶盘,一步一步走回凤仪宫。路上有宫女跟我打招呼,我笑着回应,声音平稳,脚步不乱。
回到住处,同屋的宫女已经睡下了。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动不动。
我一遍遍回想萧衍的话,每想一次,就用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印。
沈鸢。
凌迟。
替我看看桃花。
指甲陷进皮肉,再陷深一分。
天亮时,我坐起来,用清水洗净手掌,敷上药膏,脸上平静如水。
翠微进来时,我正在梳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跟萧统领说什么了?"
"送茶而已。"
"可我听说……"她压低声音,"昨天有人看见你从值房出来,眼眶是红的。"
我放下梳子:"风吹的。"
翠微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那天去佛堂,贵妃让我跟着。
她跪在蒲团上祈福,我跪在门外,膝盖底下硌得生疼。
两个时辰过去,我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贵妃出来时,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能跪。"
"奴婢命贱,跪得住。"
"回去上点药,明天还要来。"
"是。"
她笑了,我站起来。腿一软,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倒下。
我撑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路过御花园时,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假山上喘气。
有人从后面托住我的胳膊。
"别动。"
是萧衍。
他蹲下来,撩起我的裙子看了一眼。我没来得及拦他。
膝盖上全是血,裤子跟皮肉粘在一起,紫黑一片。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这是跪了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跪成这样?"
我没说话。之前罚跪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新伤叠旧伤,皮肉早就烂了。
萧衍站起来,环顾四周。御花园偏僻,此时无人。
"能走吗?"
"能。"我试着迈步,却踉跄了一下。
他扶住我,手臂撑在我腋下,让我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这不是抱,是架着走,像搀一个伤兵。
"去我值房。"
"不行。"我压低声音,"让人看见……"
"走小路。"他的声音也很低,"从假山后头绕过去,没人。"
我闭了嘴,把重心交给他。
他架着我穿过假山群,专拣树影浓密处走。他的甲胄硌着我胳膊,每一步都疼,但比跪着爬回去强。
值房门口,两个侍卫看见我们,立刻背过身去,像两尊石像。
萧衍把我扶进去,放在榻上,转身关上门。
"他们……"
"我的人。"萧衍去拿药箱,"不会乱说。"
他蹲下来,用剪刀把我的裤子剪开。布料跟血肉粘在一起,扯一下疼得我倒抽冷气。
"忍一下。"
他用温水把布料浸湿,一点一点揭下来。每揭一下,我就抖一下,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没说话,手上动作很轻。
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明天别去了。"
"不去不行。"
"那就垫厚点。"
他从柜子里翻出两块棉垫,塞进我手里。我捏了捏,很软。
"谢谢。"
"不用谢。还债。"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萧统领,"我攥着棉垫,"你欠沈家的,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
"我长姐让你看桃花,"我说,"不是让你把命搭在宫里。"
"这是我的事。"
"可我不想当你的债。"我看着他,"我不想你每次帮我都只是因为欠我长姐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跟你长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会说这些话。"他站起来,背对着我,"她不会让我帮她。她只会说,'萧衍,你走吧,别管我'。"
我愣住了。
"你长姐是我见过最犟的人。"他的声音很低,"沈家出事那天晚上,我把她拖到后门口,她死活不走。她说她不能丢下爹娘。我说你爹娘已经死了,她说死了也得守着。"
"后来呢?"
"后来官兵追上来,她把我推出门外,关上门。"萧衍闭上眼,"我在外面听到她喊了一句。"
"喊什么?"
"她说,'萧衍,替我看看今年的桃花'。"
我的眼眶热了。
"这年春天桃花开得特别好。"他转过身,看着我,"我去给她上坟的时候,折了一枝,放在她坟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所以你帮我,不是因为欠她的。"
"是因为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他的声音很轻,"帮她照顾你,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两块棉垫。
"萧统领,我会活着。"我抬头看他,"不是为了我长姐,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
"好。"他说,"那就好好活着。"
我在值房歇了半个时辰,能走了,便从后门离去。萧衍没送,只让侍卫远远跟着,确保我安全回到凤仪宫。
翠微进来时,我正在换衣裳。
"你膝盖怎么了?"
"磕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杜蘅,我劝你一句。这宫里的人,不能动心。动了心,就输了。"
我看着她:"我没有。"
"没有就好。"她站起来,"贵妃找你呢,快去吧。"
贵妃在寝殿里等我,脸色很难看。
"跪下。"
我跪下去。
"本宫听说,你今天去萧衍的值房了?"
"是。奴婢去送茶。"
"送茶?送茶送了半个时辰?"
"奴婢在值房外摔了一跤,膝盖伤了,萧统领让奴婢上了药。"
贵妃眯起眼睛:"他怎么给你上药?"
"他把药给奴婢,奴婢自己上的药。统领说奴婢跪着碍眼,让奴婢进去上了药再走。"
贵妃盯着我看了很久。
"杜蘅,本宫警告你。萧衍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他是太子的人,你跟他说一句话,太子就会知道。到时候本宫也保不了你。"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贵妃挥挥手,"下去吧。"
我退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对了,明天初一,陪本宫去佛堂。本宫要祈福。"
"是。"
我走出寝殿,天已经黑了。
路过御花园时,我看到萧衍站在假山后面,像是在等人。
我绕开他走。
他叫住我:"杜蘅。"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明天初一,贵妃去佛堂。凤仪宫没人。"
"你想说什么?"
"贵妃的梳妆台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他。
"什么?"
"太子跟边将的密信。比那封更致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她藏过。"萧衍看着我,"三年前,我还在太子身边做事。太子让我去凤仪宫送信,贵妃让我把信藏在梳妆台最底下。她说,那是她的保命符。"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封信说了什么?"
"太子通敌。跟北狄换军粮,用军粮换战马,条件是北狄退兵,让他顺利登基。"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那封信,是皇后写的。"萧衍走近一步,"太子不过是替她跑腿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
"对。当朝皇后,太子的生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才是你要对付的人。"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不能动手。"萧衍看着我,"你手里那封信,只能伤到柳家。真正的杀招,在皇后手里。等你拿到皇后的东西,再动手。"
"怎么拿?"
"等。"他转身走了,"等一个机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等,
我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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