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许月安捏着志愿者活动的分组牌。她指尖微微发颤,
牌面上的“慕风组”三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燎过她心底的荒原。
她站在人群的角落,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身上的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不同藏起来。
她是市聋哑学校的学生,从记事起,世界就静悄悄的,没有蝉鸣,没有风声,也没有人声。
唇齿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耳朵里接收不到任何声波,她像被玻璃罩罩住的人,
看着外面的世界热热闹闹,却始终融不进去。这场全市中学生的志愿者联合活动,
是学校好不容易为他们争取来的机会,和市中心重点中学的学生结对,
一起完成公益训练和社区服务。来之前,班主任拉着她的手,用手语跟她说:“月安,
你长得好看,又懂事,大胆一点,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许月安点点头,
可心里的怯懦像生了根的草,疯长。她见过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他们穿着整洁的校服,
背着崭新的书包,走路时抬着头,眼里盛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说话时语速轻快,笑声爽朗,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青春模样。而慕风,是那一群人里最耀眼的一个。她远远地见过他,
在活动开幕式的台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身形挺拔,眉眼俊朗,
声音清冽如泉水,透过麦克风传出来,落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台下的女生们窃窃私语,
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有人小声说:“那是慕风,市一中的年级第一,长得还这么帅,
简直是校园男神。”许月安看不懂他说的话,只能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看着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那一刻,
她的心跳突然失了序,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荡开,久久不能平息。她从没想过,
自己会被分到慕风的组里。分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她凑过去看,
手指抚过“慕风”和“许月安”挨在一起的字迹,身边有人推了推她,她回头,
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是慕风。他比台上看起来更年轻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手里拿着一支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她回头,他没有说话,
只是先指了指公告栏上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她,
最后比了一个“一起”的口型。许月安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被滚烫的阳光晒着,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怕自己的手语太笨拙,
怕自己的样子让他觉得奇怪,怕他会像有些人那样,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可慕风没有。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写下一行字:你好,我是慕风,以后我们一组啦。字迹清隽有力,像他的人一样,
干净又挺拔。他把本子和笔递到她手里,眼里的笑意依旧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敷衍。
许月安捏着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笔,看着那行字,鼻尖微微发酸。长到十五岁,
她遇到过太多人,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疏远的,甚至有嘲笑的,却从来没有人,
像慕风这样,用这样平等又温柔的方式,跟她打招呼。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本子上写下:你好,我是许月安。字写得有些抖,
却很认真。慕风看着她的字,笑了笑,又写下:不用紧张,以后有什么事,
都可以写在本子上,或者用手语,我会学的。那一刻,夏末的风穿过文化宫的长廊,
带着香樟的清甜,拂过许月安的脸颊,她看着慕风温柔的眉眼,
觉得自己沉寂了十五年的世界,好像突然被敲开了一道缝,有光透了进来,还有细碎的声响,
轻轻落在心底。这是他们的初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糖,慢慢化开,甜意漫了满心。
志愿者活动的训练持续了一个月,每天早上八点,许月安都会准时出现在文化宫,
慕风也总会提前到,手里拿着一杯温凉的柠檬水,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写下:天热,
喝点水。他真的说到做到,开始学手语。他的学习能力极强,作为市一中的学霸,
这点困难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几天的时间,他就能看懂许月安大部分的手语,
也能比出简单的手势回应她。训练的内容不算轻松,有体能训练,有公益知识讲解,
还有小组协作的任务。体能训练时,许月安的体力不如其他人,跑八百米的时候,
她总是落在最后,慕风不会丢下她,会放慢脚步,陪在她身边,一边跑,
一边用手语跟她说:“慢点,没关系,我陪着你。”公益知识讲解时,老师讲得很快,
许月安看不清老师的口型,只能靠着看课件的文字,慕风会坐在她身边,
把老师讲的重点一一写在小本子上,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比课件上的内容还要详细。
小组协作做手工义卖的准备时,许月安的手很巧,折的纸鹤、叠的星星都精致漂亮,
慕风就帮她剪彩纸、递胶水,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许月安的心跳总会偷偷加快。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低头认真地折着纸鹤,心里却偷偷数着,
这是为他折的第几只。他对她的好,细致又妥帖,像春日的细雨,无声地滋润着她的心底。
他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每次一起吃午饭,都会把她饭盒里的香菜挑出来;他会记得她怕晒,
每次外出做社区服务,都会把自己的遮阳伞递给她;他会记得她的手语习惯,
在她比出复杂的手势时,会耐心地看着,从不催促;他会在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时,
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用眼神制止那些探究的目光。许月安不是傻子,
她能感受到他的温柔,也能感受到自己心底那份悄悄滋生的情愫。那是暗恋,像藤蔓一样,
绕着她的心脏,一点点生长,缠得越来越紧。她开始偷偷关注他的一切。她会在训练结束后,
悄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在马路上,看着他抬手揉了揉同学的头发,
看着他弯腰捡起路上的垃圾,扔进垃圾桶里。她会在小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一笔一划,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把本子藏在书包的最深处,像藏着一个珍贵的秘密。她会在睡前,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眉眼,他写字的样子,他比手语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是天之骄子,
重点中学的学霸,校园里的男神,家境优渥,前途光明,身边围绕着无数优秀的女生。而她,
只是一个聋哑学校的学生,生来就带着缺憾,像一片残缺的叶子,
永远不可能和他这朵盛开的花,并肩站在一起。这份暗恋,从一开始,
就注定了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她怕自己说出口,
就连这样陪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陪着他,
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他永远不知道她的心意,就够了。
一个月的志愿者活动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天,小组一起拍了合照,许月安站在慕风的身边,
他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了一部分阳光,合照里,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眼里却藏着一丝不舍。活动结束后,慕风把那个写满了笔记的小本子送给了她,
还有一支新的钢笔,他写下: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还可以给我写信,
我的地址写在本子最后一页了。许月安捏着本子和钢笔,手指抚过那页写着地址的字迹,
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看着他,用手语比了一句:谢谢你。慕风笑了笑,
也用手语回了一句:不客气,以后要好好的。然后,他转身,和同学一起离开了,
背影消失在香樟路的尽头。许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落下,暮色四合,才慢慢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手里的本子和钢笔,沉甸甸的,
像装着她整个青春的欢喜和遗憾。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却也是她漫长暗恋的开端。
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的时光,像一条长长的河,淌过许月安的青春,而慕风,
是河面上那轮永远皎洁的白月光,清辉遍洒,却永远触不可及。志愿者活动结束后,
许月安真的给慕风写过信。她坐在书桌前,握着他送的那支钢笔,一字一句,写了很久。
写训练时的开心,写遇到他的幸运,写自己的生活,写聋哑学校的趣事,却唯独没有写,
她喜欢他。信写好后,她犹豫了很久,才敢寄出去。她怕他不会回信,
怕他觉得她的信很无聊,怕他早已把她这个短暂相处过的组员忘在了脑后。可没想到,
一周后,她收到了慕风的回信。他的字迹依旧清隽,信里写了他的学习生活,
写了市一中的日常,写了和同学的趣事,还问了她的学习和生活,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出来玩。许月安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信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睡前都会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从那以后,
他们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书信往来。许月安的信,写得很长,很细,
像在跟他分享自己的整个世界;慕风的信,写得温柔,真诚,总能精准地回应她的所有情绪。
他会在信里鼓励她,说她很优秀,很勇敢,说她的手很巧,
折的纸鹤一定是最好看的;他会在信里跟她吐槽学习的压力,说偶尔也会觉得累,
说考第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会在信里跟她分享自己的小愿望,说想考上名牌大学,
想以后做一名医生,救死扶伤。许月安把他的每一封信都珍藏起来,
放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盒子里还放着她为他折的千纸鹤,每一只千纸鹤的翅膀上,
都写着他的名字,藏着她不敢说的心意。除了书信,他们也会偶尔出来见面。
大多是慕风约她,在周末的午后,在市中心的公园,或者是图书馆。他会提前到,
手里拿着她喜欢的草莓味的酸奶,坐在长椅上,等她来。见面的时候,
他们大多是用手语交流,偶尔慕风会说一些简单的话,放慢语速,让她看着他的口型,
慢慢理解。他们会一起在公园里散步,看湖边的柳树,看天上的云,
看草地上的孩子嬉笑打闹;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她看聋哑学校的课本,
他看高中的辅导资料,偶尔抬头,目光相遇,都会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许月安很珍惜这些见面的时光,每一次,她都会精心打扮自己,穿上漂亮的裙子,
梳整齐的头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会提前很久出门,绕远路走到见面的地方,
只为了能早点见到他;她会在见面结束后,偷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在心里,把这次见面的细节,一遍遍地回忆。她的暗恋,
在这些书信和见面里,慢慢发酵,越来越浓。十六岁,许月安上了高二,学业开始变重,
聋哑学校的课程虽然不如重点中学难,但也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慕风也上了高二,
进入了理科实验班,每天都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和辅导资料包围,他们的书信往来,
变得少了一些,见面的次数,也渐渐减少。但许月安还是会偷偷关注他的消息。
她会让在市一中附近打工的表姐,帮她打听慕风的情况,表姐会跟她说,
慕风又考了年级第一,慕风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国物理竞赛,拿了一等奖,
慕风被评为了市三好学生。每一次听到这些消息,许月安都会由衷地为他开心,
也会更加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依旧会在睡前,折千纸鹤,
依旧会在小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依旧会在路过市一中的时候,放慢脚步,
希望能远远地看他一眼。有一次,她路过市一中的门口,正好遇到放学,人群熙熙攘攘,
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慕风。他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手里拿着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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