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糠。不是那种泡在水里的软糠,是干糠,糙的,刮舌头,
混着碎玉米粒和烂菜叶子。我想吐,嘴被一个槽子卡住了,石头的,冰凉冰凉的,
我的嘴就卡在槽子底上,够不着上面的食。我使劲抬头,脖子上的毛蹭在石头上,痒。
然后我看见了。两只手,不,不是手,是蹄子,黑皮子,硬壳子,前面翘着两个尖。
我的手指没了,我的手背没了,我的胳膊也没了。我变成了一头猪。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活生生变成了一头猪。我站起来,四只蹄子踩在烂泥里,
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猪圈不大,三面是石头垒的墙,一面是木栅栏门,
门栓是根铁棍,插在石头缝里。地上全是烂泥和粪,臭得我眼睛疼,但我的鼻子贴在地面上,
躲不开。墙根有一摊干草,黑的,湿的,上面躺着几坨屎。我抬头往圈外看。是个院子,
泥地,堆着柴火垛和苞米棒子,墙角蹲着几只鸡,咕咕叫。堂屋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
能看见一张方桌和墙上贴的灶王爷像。一个人从堂屋走出来,五十多岁,黑脸膛,
手上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他喝了两口,扭头往猪圈这边看了一眼。“这猪今儿咋不叫?
”另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是个女的,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谁知道呢,
昨儿还哼哼一夜。”“肥了,肥了的猪都不爱动。”男的笑了一声,咬了口馒头,
“腊月廿八,老张那头说好了,一早就来。”“真要杀啊?”女的看了一眼猪圈,
声音低了点。“不杀养着干啥?”男的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这猪膘最好,
杀了待客,剩下的腌腊肉,够吃一年。”腊月廿八。杀猪。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
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撑在地上,能看到两排奶头。我就是那头猪。我想叫,
喉咙里发出一声哼哼,粗的,闷的,不像人的声音。男的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看,
说它肥它还不乐意了。”女的没笑,把碗收了,进屋了。我站在猪圈里,
四只蹄子踩在烂泥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今天腊月廿一。还有七天。
1.倒数第七天我试着撞了一下栅栏门。木头的,但门栓是铁棍,插在石头缝里,纹丝不动。
我又撞了一下,肩膀撞在木头上,闷响一声,疼得我后退两步。门槛上蹲着那个男的,
又端着碗出来了,看了我一眼。“这猪今儿咋了?”“许是饿了。”女的在屋里应了一声。
男的站起来,走到猪圈边,往槽子里倒了一瓢糠。“吃,多吃点,越肥越好。”他笑了一声,
走了。我没吃。我趴在烂泥里,把头埋在两条前腿中间,想事情。我是人,我变成了一头猪,
还有七天就要被杀了。逃不出去,门栓我撞不开,墙我翻不过去。装病?我试着趴着不动,
浑身发抖,哼哼唧唧的,声音尽量压得又低又哑。女的过来了,端着半盆热水,倒进槽子里,
又把糠搅了搅。“这猪咋不吃了?”“不吃就饿着,饿了自己就吃了。”男的在外头劈柴,
斧头剁在木头上,嘭嘭响。女的没走,蹲在猪圈边看了我半天。“是不是病了?”“病啥病,
肥得很。”“你看它抖的。”“冷了吧。”男的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一眼,
“给它加点干草。”女的抱了一捆干草扔进来,落在我身上,草叶子扎得我痒。我忍着没动。
女的站了一会儿,走了。晚上,堂屋里点了灯,黄黄的,照着墙上灶王爷的脸。
我趴在猪圈里,听见屋里说话。“这猪今天一口没吃。”“明天再看看。
”“要是一直不吃呢?”“不吃也得杀,都跟老张约好了。”安静了一会儿。“要不,
找老李来看看?”“看啥看,又没瘟。”男的声音硬了,“你就是心软,哪年的猪不杀了?
杀了吃了就完了。”女的不说话了。我闭上眼睛。装病没用,他们不怕病猪,只怕瘟猪。
瘟猪才不能吃。但我没瘟。2.倒数第六天早上,女的来喂食,我又没吃。
她把槽子里的糠倒掉,换了新的,还加了一把苞米面。“吃吧,吃了就不难受了。
”我闻着苞米面的味,胃里翻了一下,想吃,但不能吃。吃了就肥,肥了就得杀。女的走了,
过了一会儿,带了个老头回来。老头弯腰进猪圈,掰开我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肚子。
“没啥大事,积食了,饿两天就好。”“不是瘟吧?”女的站在圈外,声音有点紧。
“不是瘟,瘟猪不是这样。”老头甩了甩手上的口水,走了。女的松了口气。我趴在地上,
看着她的脚。不是瘟就不怕。装病没用,得想别的办法。下午,
女的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捏着一根竹筒,要往我嘴里灌。我躲了一下,
她按住我的耳朵,把竹筒塞进我嘴角。苦。苦得我整个舌头都麻了。我挣了一下,
前蹄打翻了碗,药汤泼了一地,碗碎了。女的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男的听见响动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碗和药汤,脸色变了。“这猪,越养越野了。
”“许是药苦,不爱喝。”女的蹲下捡碎片。“不爱喝就灌,灌到喝了为止。
”男的转身走了,嘴里骂了一句,“再过几天就杀了,看它还野不野。”我趴在地上,
心跳得很快。他不耐烦了。但还不够。晚上,我又开始撞门。嘭、嘭、嘭。闷的,
一下一下的,撞得肩膀疼,但我没停。男的在屋里骂了一声,披着衣服出来,
站在猪圈边看着我。“这猪今晚咋了?”“许是饿的。”女的也出来了。“饿的也不该这样。
”男的在栅栏门上又加了一根铁棍,转身回去了。我停下来,喘着粗气。没用。撞门也没用。
我倒在地上,烂泥糊了一身。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远处山上传来一声嚎叫。很远的,闷的,
不像狗叫,也不像狼叫。什么东西在山里叫。3.倒数第五天下午,来了个小孩。十岁左右,
穿着棉袄,袖口脏得发亮,手里攥着一根苞米棒子。他趴在猪圈门上,把苞米棒子伸进来。
“黑猪,吃不吃?”我没动。他把苞米棒子又往里伸了伸,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吃嘛,
可甜了。”我闻了闻苞米味,没张嘴。小孩不高兴了,把苞米棒子缩回去,自己啃了一口。
“你不吃我吃了。”他啃着苞米,蹲在猪圈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你叫啥?”他问我。
我没法回答。“我叫周小娃。”他自己说了,“你是我爷养的猪,我爷说腊月廿八杀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苞米渣子喷出来,掉在我头上。“我不想你死。”他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低了。我抬头看他。他抿着嘴,眼睛红红的。“我跟我爷说了,不杀你,他骂我。
”我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凉的,指头上有倒刺,蹭得我头皮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通人性啊。”他又摸了我两下,站起来跑了。晚上,
堂屋里吵起来了。“小娃哭啥呢?”“还不是为了那头猪,说不让杀。”“胡闹!
过年不杀猪吃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少说啥?一年到头就盼这头猪,
说不杀就不杀了?”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女的没再说话。我趴在猪圈里,听着堂屋的动静,
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小娃是突破口。但不是现在。4.倒数第四天早上,小娃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没拿苞米,拿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趴在猪圈门上,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半个馒头和一块红薯。“给你带的,我偷偷藏的。”他把馒头掰碎了,扔进来,
落在我面前。我没吃。“你咋不吃?”他急了,“可好吃了,白面的。”我把馒头拱到一边,
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摸着我,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想出去不?”我抬头看他。
“后墙有个洞,老鼠钻的,我看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声音更低了,
“你要是能钻出去,就跑。”后墙。洞。我站起来,走到后墙边。石头墙根底下,
确实有个洞,不大,刚够塞进一个猪头。我试着把头伸进去,卡住了。往外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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