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白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霁月大学的大四宿舍是两人间,位于校园西区的老楼里——红砖墙,拱形窗,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里面倒是翻新过,空调地暖一应俱全。他的室友是顾屿年,两人从大一就住在一起,四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的沉默。
推开门的时候,顾屿年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回来了?”顾屿年头也不抬,“和你的小时宜吃完了?”
沈屿白没接话,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把包放下。
顾屿年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忽然笑了:“怎么了?又受什么**了?”
“没有。”
“你每次回来不说话,就是受**了。”顾屿年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看他,“说吧,今天又发生什么了?”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江辰。”
“江辰?”顾屿年想了想,“篮球队那个?体育学院的?”
“嗯。”
“他怎么了?”
“坐我们对面吃饭。”沈屿白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叫时宜下周去打友谊赛。”
顾屿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沈屿白,你至于吗?不就是一起吃个饭打个球?”
“不至于。”沈屿白喝了口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现在这副表情是……”
“我只是在想。”沈屿白把水杯放下,转过身看着顾屿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我该怎么办。”
宿舍安静了几秒。
顾屿年从床上坐起来,难得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听实话?”
“嗯。”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顾屿年靠在床头,“如果你一直这样不开口,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出现——可能不是江辰,也可能是别人——那个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温时宜身边,牵他的手,叫他亲爱的,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他看着沈屿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你,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幸福,然后告诉自己‘他开心就好’。”
沈屿白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顾屿年叹了口气:“屿白,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看你这样憋着,我难受。”
“我知道。”沈屿白松开手,声音很轻,“但我不能。”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顾屿年沉默了。
是的,他知道。
沈屿白的病。
那颗做过三次大手术的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的心脏。医生说过,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承受太大的精神压力。
而爱情,恰恰是这世上最折磨心脏的东西。
沈屿白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万一在一起了,万一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温时宜该怎么办。
他见过温时宜十岁那年守在手术室外面的样子。六个小时,一动不动,眼睛红得像兔子。他醒来的时候,温时宜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不能让温时宜再经历一次。
所以他藏。
藏了十年。
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温柔,只是体贴,只是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格外照顾。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温时宜笑着叫他“兄弟”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屿白。”顾屿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把自己憋死了。”
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
“你确定?”
“确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还有很多事没做,不会那么轻易就……”
他没说那个字。
顾屿年也没追问。
窗外是霁月大学的西区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远的能看见篮球场那边还有人训练。太远了,看不清是谁,但沈屿白知道,温时宜这个时间应该在上课,不在那里。
“对了,”顾屿年忽然想起什么,“那条投稿的事,你跟程锦说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去处理。”
“你还真打算让墙主删了啊?”顾屿年有点无语,“你这也太……”
“我没让他删。”沈屿白转过身,“我让他帮我查一下投稿人是谁。”
顾屿年:“……”
“你想干嘛?”
“不干嘛。”沈屿白靠窗站着,逆光看不清表情,“就是想知道,是谁拍的那张照片。”
顾屿年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沈屿白,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有时候,真的挺吓人的。”
沈屿白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但顾屿年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能让所有靠近温时宜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沈屿白干的。
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
下午四点,沈屿白出了宿舍。
他要去一趟校医院,拿这个月的药。
霁月大学的校医院在校园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白墙蓝顶,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九月的桂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鼓的了,再过半个月,整条路都会是甜的。
沈屿白推开门,值班的护士抬头看见他,立刻笑了。
“沈同学来了?又到拿药的时候了?”
“嗯。”他走到窗口前,“陈医生在吗?”
“在的,他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沈屿白点点头,往里面走。
陈医生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半开着。沈屿白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陈医生叫陈明远,是霁月大学校医院的心内科主任,也是沈屿白的主治医生之一。五十出头,微胖,圆脸,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看起来很和善。
“屿白来了?”陈明远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屿白坐下。
陈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他。
“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多好?”陈明远看着他,“我问的是具体症状。有没有胸闷?心悸?气短?”
沈屿白想了想:“偶尔会胸闷,不是很严重。走路走快了会有点喘。”
“频率呢?”
“一周大概两三次。”
陈明远皱了皱眉:“比上个月多了。”
“可能最近有点累。”
“累什么?”陈明远看着他,“大四了,课应该不多吧?”
“在准备毕业论文,还有家里的事。”
陈明远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几盒药,推到他面前。
“药还是照常吃,一天两次,不能断。如果胸闷的频率再增加,或者出现心悸、头晕的情况,立刻来医院,不能拖。”
“好。”
“还有,”陈明远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情绪上,要保持平稳。不要大喜大悲,不要过度紧张,不要……”
他顿了顿。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屿白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陈明远看着他,忽然说:“屿白,你妈妈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
沈屿白抬眼。
“她担心你。”陈明远说,“她说你最近回家越来越少,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挂。她让我劝你,多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
“还有,”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你妈妈问我,你的情况能不能……谈恋爱。”
沈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的是,理论上可以,但要非常小心。”陈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不能情绪波动太大,不能熬夜,不能……总之,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又说:“但屿白,你知道的,感情这种事,谁能保证可控?”
沈屿白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药我拿走了。”沈屿白站起来,“谢谢陈医生。”
“屿白。”陈明远叫住他。
沈屿白回头。
陈明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注意身体。”
“好。”
沈屿白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忽然停下来,靠墙站着,闭上眼睛。
药袋里是那些他吃了十几年的药——倍他乐克、阿司匹林、还有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进口药。每天两次,一次一大把,吞下去的时候总会有几颗卡在喉咙里,苦得他想吐。
但他从不跟任何人说。
包括温时宜。
或者说,尤其是温时宜。
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靠着墙,手里攥着药袋,脸色白得像纸。他不想让那个人担心,不想让那个人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自己。
十岁那年,手术室外的六个小时,就够了。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药袋装进口袋,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医院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温时宜:【下课了!传播学概论听得我快睡着了……】
温时宜:【你在哪?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
温时宜:【对了,我想吃三食堂的麻辣烫!好久没吃了!】
沈屿白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打字:刚从校医院出来。你等我,我去找你。
温时宜:【校医院?你怎么了???】
沈屿白:没事,拿药。
温时宜:【真的没事?要不要我去接你?】
沈屿白:不用,我走过去。
温时宜:【那你慢点走,不急,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
沈屿白: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清甜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天空。
天很蓝,很高,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他想,如果他没有生病,如果他的心是好的,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在十八岁那年就告诉温时宜。
也许他会在某次打完篮球之后,递给他一瓶水,然后说:“温时宜,我喜欢你。”
也许他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牵他的手,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在所有那些**的照片下面评论:“这是我的。”
也许。
可惜没有如果。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
教学楼门口,温时宜正蹲在台阶上看手机。
他换了件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显然是随便拉的。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里面大概塞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
沈屿白走到他面前,他还没发现,低着头刷手机,嘴里还哼着歌。
沈屿白蹲下来,和他平视。
“温时宜。”
温时宜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笑了。
“你来啦!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呢!”
“说了不远。”
“那你走这么急干嘛?”温时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医生不是说了让你慢慢走吗?”
“没走急。”
“骗人。”温时宜看着他,“你每次从校医院出来,脸上都没什么血色。这次也一样。”
沈屿白愣了一下。
“不过你本来就白,看不太出来。”温时宜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脸看,“但我知道,你肯定又走快了。”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屿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拂在自己脸上。
沈屿白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去吃饭。”
“好嘞!”温时宜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今天怎么去校医院了?不是还没到拿药的时间吗?”
“上个月的吃完了,提前去拿。”
“哦。”温时宜点点头,“那你药带了吗?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药啊。”温时宜理所当然地说,“你小时候就老忘,每次都让我盯着你。现在我不在你身边了,谁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吃。”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心脏不舒服的那种。
是另一种。
那种他藏了十年、不敢正视的、温柔的、疼痛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东西。
“吃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每天都吃。”
“真的?”
“真的。”
温时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信你一次。”
他又转身往前走,走得很急,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沈屿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黄色的卫衣,一长一短的帽子绳,歪歪斜斜的书包,还有那双总是走得很急的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温时宜也是这样走路的——永远走在他前面,永远走得很快,然后回头喊他:“屿白你快点啊!”
他那时候总是走不快,因为心脏不好,不能跑。
温时宜等了他几次之后,就不跑了。
他开始慢慢走,和沈屿白并肩,一边走一边说话,说个不停。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跑在沈屿白前面过。
除了今天。
沈屿白忽然加快了脚步,追上去。
“时宜。”
“嗯?”温时宜回头。
“以后,走慢一点。”
温时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
他放慢了脚步,和沈屿白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从远处的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树叶的味道。
两个人走得很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屿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
“就是……”温时宜想了想,“毕业以后。你回沈家的公司上班,我可能要去当记者。那时候我们就不在一个地方了。”
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们……”温时宜想了想,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怕我们变得陌生?就是那种,很多年不见,再见的时候都不知道说什么。”
沈屿白停下来,看着他。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温时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说的,我信你。”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才跟上去。
他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不会。
不管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他都会在温时宜身边。
哪怕只是兄弟,哪怕只是朋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都在。
永远都在。
—
晚上,沈屿白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温时宜:【睡了吗?】
沈屿白:没有。
温时宜:【我今天想了一下你说的那句话】
沈屿白:哪句?
温时宜:【“我从来不对你撒谎”那句】
沈屿白的手指顿住了。
温时宜:【你说你从来不对我撒谎,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沈屿白沉默了很久,才打字:是。
温时宜:【那你有没有什么话,是没说的?】
沈屿白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温时宜问的是什么吗?
他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沈屿白:【为什么这么问?】
温时宜:【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温时宜:【你要是有什么没说的,可以说啊】
温时宜:【我们是兄弟,什么都能说的对吧?】
兄弟。
又是这个词。
沈屿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打字:有的。
温时宜:【什么?】
沈屿白:【现在还不能说】
温时宜:【为什么?】
沈屿白:【因为说出来,有些事情就变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屿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又亮了。
温时宜:【变好还是变坏?】
沈屿白:【不知道】
温时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沈屿白:【等我知道了答案再说】
温时宜:【什么答案?】
沈屿白:【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沈屿白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又点亮,又暗下去。
他想,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是不是——
手机亮了。
温时宜:【行,那我等你】
温时宜:【等你找到答案了,一定要告诉我】
沈屿白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里很安静,顾屿年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平稳。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沈屿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温时宜。
他在心里说。
你知不知道,你要的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就是——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脆弱的,温柔的,不知疲倦的。
像他对温时宜的感情。
藏了十年,还在跳。
小说《病美人和他的小太阳》 病美人和他的小太阳第2章 试读结束。
《病美人和他的小太阳》小说全文在线试读 沈屿白温时宜病美人和他的小太阳第2章小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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