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逢拆迁办的白炽灯管坏了三根,剩下一根在头顶嗡嗡作响,
像只垂死的飞蛾在苟延残喘。怡嘉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卸下来,重新调整白平衡。
取景框里出现了一张脸——冷感、克制,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镜头。辰豫。六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2018年毕业典礼,他站在学院门口跟人说话,
她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头钻进出租车,让司机开去火车站。
那三秒里他没看见她。就像过去很多年里,他从来没看见过她一样。“辰总,麻烦您看镜头。
”怡嘉声音平稳,职业微笑焊死在脸上,“简单说一下‘时光里’项目的设计理念,
三十秒左右。”辰豫抬起眼。那双眼睛还是深棕色,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
永远让人猜不透里面装着什么。他穿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大衣,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手腕和一只旧手表。怡嘉的目光在那支表上停了零点三秒。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高三送他的生日礼物,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在百货大楼挑了一下午。
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随手塞进课桌抽屉,再也没戴过。她以为他扔了。“设计理念。
”辰豫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建筑师特有的精确和冷淡,“是让记忆有处可去。”“具体呢?
”“老城拆迁不是抹除,是安放。”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镜头后面的她脸上,
“每块砖、每棵树、每扇门背后的故事,都要在新的建筑里找到位置。”怡嘉点头,
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你当年连我的情书都找不到位置安放。“好,这条过了。
”她按下暂停键,“辰总辛苦了。”她弯腰收设备,动作利落得像在撤退。
摄像机、脚架、收音麦,一样一样塞进包里,全程没再看他。辰豫也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等一下。”怡嘉的手停在包带上。“乙方签字,
你漏了。”她看了一眼合同,走过去。两人之间隔了一把折叠椅,她侧身去够合同,
头发扫过桌面。辰豫把笔递过来。她接的时候尽量不碰到他的手指,但还是碰到了。
他的指尖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怡嘉签字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左手。
那只旧手表的秒针在走,表盘上有细密的划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说了句“谢谢辰总”,转身就走。“怡嘉。”她停住,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三秒。那三秒里白炽灯又嗡了一声,窗外拆迁队的冲击钻开始作业,
声音像骨头被碾碎。“没什么。”辰豫说,“路上小心。”怡嘉走出拆迁办,
在走廊里站了十秒。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不值得。她告诉自己,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现在有未婚夫,有事业,有体面的人生。青春期的暗恋失败算什么呢?
谁高中没喜欢过一两个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人,为什么要在合同上和她用同一支笔?
怡嘉快步走出办公区,经过老街巷口时,一家书店亮着昏黄的灯。
门头挂着木牌——“守年书屋”,橱窗里摆着旧相机、老怀表、泛黄的明信片。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橱窗最角落放着一本校刊,
封面照片上的人是她——十八岁的怡嘉,站在领奖台上,捧着作文比赛一等奖的证书,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本校刊可借阅,请联系店主。
”怡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这本校刊,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笑得那么用力。
十八岁的她好像每天都在笑,追在辰豫后面跑,被拒绝了也笑,
说“没关系呀”的时候也在笑。那时候的笑是不用力的。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书店里弥漫着纸张和樟木混合的味道,书架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
走道窄得只能侧身过,地上摞着成堆的旧书,像一座座微型城堡。“欢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一个老人走出来。戴老花镜,穿藏青色棉袄,
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像两盏被擦干净的旧油灯。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好像时间在他这里走得格外从容。“姑娘,找什么?”“我路过,看到橱窗里的校刊。
”怡嘉指了指,“我是育才中学毕业的,那本校刊上是我。”老人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怡嘉?”怡嘉一愣:“您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老人转身往里走,
“但我等你很久了。进来坐。”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怡嘉本能地想拒绝,
但脚已经跟着他走了进去。书店最深处有一张旧书桌,
桌上摊着一盏台灯、一副老花镜、一杯凉了的茶。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十年后的怡嘉。”字迹瘦硬,棱角分明。是辰豫的字。
怡嘉的血一下子凉了。“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老人坐下来,
把信封推到她面前:“2009年9月,一个男生寄存在我这儿的。他说,
如果十年后他还没把信送出去,就让我转交。”“他为什么不自己送?”“因为他怕。
”老人声音很平静,“他怕自己的心意,永远赶不上你的脚步。”怡嘉盯着那封信,
手在发抖。“姑娘,拆开看看吧。”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叠成四折。
展开。辰豫的字迹她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她收集过他所有的废纸——写废的作业、用完的草稿本、甚至考试时打的小抄。
她有一个鞋盒,里面全是他不要的纸。但纸上只有一行字:“怡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我终于敢承认了——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起。”怡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骗人。”她说,声音在发颤,“他骗人。他当时在追别人。
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头发,会弹吉他。他每天放学都等她。我表白的时候他拒绝了,
他说——”她说不下去了。老人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皮锈迹斑斑,
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摸了无数遍。“看完这些,你再判断,他是不是在骗人。
”怡嘉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一封信,每一封都标了日期。她拿起最上面那封。
2012年6月8日。展开。“怡嘉,你今天说喜欢我。我说,对不起,我心里有别人了。
”“你笑了一下,说‘哦,那算了’,转身就走。”“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没看见我伸出手。
”“我在原地站了四十分钟,把你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我以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她的连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你说的每一个字,
我都记得。一字不差。”“可是你已经走了。”“你总是比我快一步。快到我永远追不上。
”怡嘉捏着信纸的手开始抖。她拿起第二封。2015年3月。“怡嘉,
听说你答应顾深的求婚了。”“我在网上查了顾深这个人。急诊科医生,长得好看,人缘好。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因为他让你笑了。
”“我买了去你城市的机票,在候机厅坐到广播通知最后一趟登机。我没上去。
”“不是不够喜欢你,是我怕我的出现,会打扰你终于等到的幸福。”“我这个人,
总是晚一步。晚一步发现自己喜欢你,晚一步赶到你的城市,晚一步——祝你幸福。
”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墨迹。怡嘉抹了一把脸,拿第三封。2021年。“我确诊了。
医生说最多三年。”“突然觉得挺好笑的,我这辈子攒了好多勇气,一直没用上。
现在终于有一个非用不可的理由了。”“但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毕竟,
我让你等了三年,你只让我等了十分钟。”“公平的。”怡嘉猛地站起来。“他在哪?!
”她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老人指了指窗外:“拆迁办。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儿加班。
”怡嘉攥着信冲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她穿过拆迁中的老街巷,满地碎砖瓦砾,
推土机的影子在月光下像史前巨兽。她踩到一块碎玻璃,鞋底打滑,踉跄了一下,
信纸差点飞出去。她抱紧那些信,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拆迁办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
辰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建筑图纸,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第二反应是看她脸上的泪痕。第三反应是——后退了一步。
“怡嘉,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把信摔在他面前。“你为什么不说?!
”辰豫低头看那些信。一封一封拿起来,看了日期,又放下。动作很慢,
像在做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沉默了很久。白炽灯又嗡嗡响了一声。他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因为你的时区里,永远比我快半步。我追不上。”“你追不上?
!”怡嘉声音在发抖,“你追不上你写了十二封信?!你追不上你把我送的表戴了十五年?!
你追不上你——”她说不下去了。辰豫看着她。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这个永远冷着一张脸的男人,眼眶红得像十八岁那年,他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的样子。
“怡嘉,”他说,“我喜欢你。从2009年9月1号,你借我橡皮那天开始,到现在,
到——可能到我死的那天。”“但你订婚了。所以这些话,你就当没听过。”“你回去吧。
”怡嘉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辰豫没躲。然后她拽住他大衣领子,把他拉下来,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辰豫,你个**。”她哭着说。“你让我等了三年,我认了。
你让我误会了十年,我也认了。但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什么叫‘为我好’?
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你凭什么——”辰豫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她肩膀上方,
像在等一个许可。怡嘉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肩上。“你给我听好。时差什么的,我不在乎。
你追不上,我等你。你怕来不及,我陪你。你不许一个人死。听见没有?不许一个人死。
”辰豫终于抱住了她。很紧,像要把十五年的时差,一次补回来。窗外,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拆迁队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像一颗迟到的流星。
第2章:倒带怡嘉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趴在拆迁办的桌上睡了一夜,脖子疼得像被人拧过。
身上盖着辰豫的大衣,咖啡杯旁边多了一杯热豆浆,还是温的。辰豫不在。她坐起来,
大衣滑下去,带出一张纸条:“回去睡,别着凉。豆浆要喝完。今天降温,穿厚点。
——C”怡嘉盯着那个“C”,想起高中时他传纸条也这么签。
那时候她每次收到都心跳加速,以为这是某种秘密暗号。后来发现他给所有人都这么签,
她又把那些纸条全部扔进垃圾桶,半夜又爬起来捡回来。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手机震了。屏幕上是顾深的消息。“嘉嘉,昨天打你电话没接。婚礼的酒店我看了三家,
发你微信了,你有空看看。想你。”怡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顾深。她差点忘了,
她还有一个未婚夫。她闭了闭眼,回了一条:“好,我看看。”然后她站起来,
端着豆浆走出去。老街巷在晨光里像一幅褪色的画。青石板路被挖了一半,
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树根。老墙上有白色喷漆的“拆”字,一栋楼已经空了,
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怡嘉走着走着,走到了育才中学旧址。学校三年前就搬了,
旧教学楼被围挡封着,上面贴着“时光里项目工地,闲人免进”。但围挡破了一个洞,
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她钻了进去。操场上杂草长到膝盖,篮球架锈成了红色,
教学楼的外墙漆剥落得像皮肤病。但老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大了,树冠遮住半边天。
怡嘉站在树下,抬头看。三楼最左边那间教室,是高二三班。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辰豫在第二排靠门。中间隔了两排,三列。她每天上课都假装看窗外,
其实在看玻璃上映出的他的影子。他打瞌睡的时候会歪头,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帽,
跟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身,露出好看的侧脸。她把这些画面看了三年,
看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你怎么进来的?”身后传来声音。怡嘉回头,辰豫站在围挡边,
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黑色大衣上沾了灰。“有个洞。”怡嘉说。“那洞我昨天让人补了。
”辰豫皱眉。“补得不结实。”辰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也抬头看三楼。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晨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高一的时候,”怡嘉开口,“你坐第二排靠门。我坐第四排靠窗。”“我知道。
”“你知道?”“我每天回头借文具,不是因为没带。”辰豫声音很低,
“是因为你那里有光。早上的太阳从你那边窗户照进来,你头发会变成棕色。很好看。
”怡嘉呼吸停了一秒。“那你为什么——”她咬住嘴唇,“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不喜欢我。
”辰豫沉默了很久。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因为蠢。”他说,
“我以为我还喜欢别人。但你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
我才发现——我根本不记得‘别人’长什么样了。”“那你为什么不追上来?
”“你走太快了。”怡嘉又想扇他了。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她表白被拒,转身走的时候,在校门口停了一下。
她等了大概十秒,以为他会追出来。他没有。她一直以为他没来。
但如果他在原地站了四十分钟,那十秒确实不够。“辰豫,”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
不是慢,是你永远不让我等。你连‘等我一下’都不说,直接替我决定‘你不用等’。
”辰豫没说话。“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声音开始发抖,“我愿意等。”风吹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旋转着掉在两人之间。辰豫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耳朵很烫。“怡嘉。
”他叫她名字,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什么?
”“我的病——”“我知道。”她打断他,“信里写了。”“那你应该也知道,
我没多少时间了。”“所以呢?”“所以你不要因为我——”怡嘉转过身,面对他。
她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辰豫,你听好。我取消婚约,不是因为你的信,
不是因为你要死了,是因为——我爱的人,从十五岁到现在,从来都是你。
”“你的时差是十五年,我的时差是——我愿意等你一辈子。”辰豫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他做了一件认识怡嘉十五年来从没做过的事——他哭了。
这个冷得像冰山的男人,站在杂草丛生的操场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大衣领口上。“我等这句话,”他说,声音碎成了渣,“等了十五年。
”怡嘉抱住他。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在赶路。“你慢点跳,
”她闷声说,“别把自己累着。”辰豫笑了。那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怡嘉。”“嗯?”“这次,我赶上了吗?”她把他抱得更紧。“赶上了。”“没迟到?
”“没迟到。”第3章:退场怡嘉回到酒店,给顾深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嘉嘉?”顾深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里有医院广播的声音,“你那边几点?
我算时差算晕了。”“顾深。”怡嘉深吸一口气,“我有话跟你说。”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我……对不起。”沉默。“是那个人吗?”顾深问,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问自己的婚事。“嗯。”“那个你从高中就喜欢的人?
”怡嘉愣了一下:“你知道?”“嘉嘉,我从第一天认识你,你的眼睛就在找别人。
”顾深笑了一声,有点苦,“你跟我吃饭的时候会走神,看电影的时候会发呆,
有一次你半夜发烧说胡话,喊的是一个男生的名字。”怡嘉张了张嘴。“我听到了。
”顾深说,“但我没问你。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对不起。”“别道歉。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对你好吗?”怡嘉想了想辰豫写的那些信,想了他戴了十五年的表,
想了他站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的样子。“他不太好。”她说,“但我会让他好的。
”顾深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呼吸声。“那我签字。”他说,“婚礼的事我处理,
你不用操心。”“顾深——”“嘉嘉,我当急诊医生,见过太多人来不及说再见。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你来得及,就去吧。”怡嘉的眼泪掉下来了。“谢谢你。
”“别谢我。你要是真谢我,就——”他顿了顿,“就好好幸福。不管多久。”挂了电话,
怡嘉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老街巷的全貌——青瓦屋顶,窄巷子,老槐树,
还有远处那栋即将爆破的旧教学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手机备忘录。
她有一条存了十年的备忘录,日期是2014年6月8日:“今天毕业典礼,辰豫没来。
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想最后说一次喜欢他。他没来。后来我听说他那天去了机场,
飞去了另一个城市。我不知道他去干嘛。但我决定不等了。”怡嘉盯着这条备忘录,
忽然明白了什么。2014年6月8日,辰豫飞去了她大学所在的城市。
他在机场坐到最后一班登机,然后折返。而她,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她在等他来,
他在等她去。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路。一个人走,另一个人就停。一个人停,
另一个人就走。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2024年12月18日,我终于不等了。
因为这一次,他来了。”手机响了。辰豫发来一条消息:“旧教学楼后天爆破。
你要不要来拍最后一段?”怡嘉回:“你在,我就来。”“我一直都在。”她看着这四个字,
眼泪又掉下来了。有些话,迟到了十五年。但好在,还是听到了。第4章:铁盒下午三点,
怡嘉又去了守年书屋。风铃响的时候,林守年正在整理书架。他听到声音,
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动作小心得像在拆一颗炸弹。“来了?”他看了怡嘉一眼,“哭过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怡嘉没否认。她走到那张旧书桌前,坐下来。“林爷爷,
那些信——他是什么时候拿来的?”林守年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2009年9月3号。”“那么早?”“那天是开学第二天。”林守年摘下老花镜,
擦了擦镜片,“他放学后来我店里,说想寄存一样东西。我问是什么,他递给我一封信。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脸红得像猴**。”怡嘉想象了一下辰豫脸红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他说,‘老板,这封信能不能放在你这儿?如果十年后我还没来取,
你就帮我寄给这个地址。’”“然后呢?”“然后他每个月都来。”林守年笑了笑,
“不是来寄信,是来看信还在不在。有时候他站在书架后面,盯着那封信看很久。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他说——”他顿了顿。“说什么?”“他说,‘她值得更好的。
不是现在的我。’”怡嘉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林守年说,
“高一的时候成绩不如你,他就拼命学。高二考进年级前十,你又拿了作文比赛一等奖。
他追不上你的脚步,就一直追。追了三年,追到你以为他根本不在乎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怕。”林守年看着她,“他怕你知道以后,会为了他停下来。
他不想让你停。”怡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十五年,他每年都来。
”林守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你看,这是他每次来的记录。
2009年9月3号,第一次。2010年3月15号,第二次。
2011年……”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句简短的话:“她今天穿白裙子。”“她作文又拿奖了。”“她剪了头发,
好看。”“她哭了。不是因为我。”“她好像不喜欢我了。
”最后一条是2014年5月:“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很好。她值得更好的。
”怡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今天的日期:“2024年12月18日。她回来了。
”她趴在桌上哭了出来。林守年没说话,只是把一包纸巾推到她手边。“姑娘,
”他等她的哭声小了,才开口,“你知道他为什么设计‘时光里’这个项目吗?”怡嘉摇头。
“因为这个老街巷,是你们认识的地方。”林守年说,“他在规划图上画的第一笔,
就是那棵老槐树。甲方说要砍掉,他不同意。他说,这棵树不能动。有人说过,
想在树下盖一个带阁楼的房子。”怡嘉猛地抬头。“带阁楼的房子,窗户外能看见老槐树,
春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花瓣。”林守年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的话。十五年前,
你在这条街上说的。”怡嘉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林守年笑了,“你跟你朋友聊天,从他店门口经过。
你朋友问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你就说了这段话。当时辰豫站在我店里,
隔着玻璃窗看着你。他听完以后,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什么话?”“‘记住了。
’”怡嘉捂住嘴。“从那以后,他每次来店里,都会画一张图。
”林守年从书架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叠图纸,“你看。”怡嘉一张一张翻看。
那些图纸从粗糙到精细,从稚嫩到专业。最早的几张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
但窗户的位置总是对着一个方向——那是老槐树的方向。后来的图纸越来越专业,
标注越来越详细。有一张上写着:“阁楼高度3.2米,保证能看到树冠全景。”再后来,
图纸上出现了“育才中学旧址保留”“老槐树原址保护”“青石板路复原”等字样。
最后一张是一张完整的建筑效果图,上面写着项目名称:“时光里”。
设计理念:“让记忆有处可去。”怡嘉想起他在拆迁办说的那句话。让记忆有处可去。
他不是在说项目。他是在说她。“他用了十五年,”林守年说,“给你建了一座城。
”怡嘉把图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的整个青春。“林爷爷,”她声音发抖,
“他还有多长时间?”林守年沉默了很久。“他没告诉我具体的。但他上个月来的时候,
脸色很差。走路的时候会扶墙。”怡嘉站起来。“我要去找他。”“去吧。”林守年说,
“但姑娘,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什么?”“他这个人,倔。
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生病的样子。你去找他,他可能会躲。”“我不怕他躲。”“那你去吧。
”怡嘉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爷爷,谢谢你。谢谢你替他守着这些东西。
”林守年笑了笑:“不是替他守。是替你们守。”风铃响了。怡嘉推门出去。
林守年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老街巷,背影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那封2009年的信,已经被拆开了。他叹了口气,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信封,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封信。希望这一次,时差归零。
”第5章:追逐怡嘉找遍了拆迁办、工地、酒店,都没找到辰豫。他的电话打不通,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站在拆迁办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吹得她直哆嗦。手机屏幕亮了,
是辰豫的回复:“我在天台。”怡嘉抬头看。旧教学楼的天台上,
一个黑色的人影靠在栏杆边。她拔腿就跑。围挡的洞被补好了,她翻墙进去,
手掌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顾不上疼,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
楼梯里漆黑一片,墙皮脱落,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她踩到一个易拉罐,滑了一下,
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爬起来继续跑。六层楼。她跑到顶楼的时候,
肺像要炸开。天台的铁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推开门。
辰豫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鸢。
“辰豫。”他没回头。“你走吧。”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不该来的。”“你转过来。
”“怡嘉,别这样。”“你转过来看着我!”辰豫慢慢转过身。怡嘉愣住了。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右手按在腹部,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忍什么。
“你怎么了?”她冲过去。辰豫后退一步。“别过来。”“辰豫!”“我说了别过来!
”他声音突然拔高,然后猛地弯下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丝。怡嘉冲上去扶住他。“放手。”他想推开她,
但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不放。”她把他按在天台的水泥台上,让他坐下,“你听着,
你推不开我的。”辰豫靠着墙,大口喘气。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灰色的大衣上,
触目惊心。“看到了吗?”他声音沙哑,“我就是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走几步路就喘。
你确定你要的是这样的我吗?”怡嘉蹲下来,平视着他。“你什么样子,我都要。
”“你疯了。”“我疯了十五年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他手上的血,
“从十五岁开始,我就疯了。”辰豫看着她给自己擦血的动作,眼眶又红了。“怡嘉,
我不想拖累你。”“你没拖累我。是我自己选的。”“你选了一个快要死的人。
”“那又怎样?”她抬头看他,“你活一天,我就陪你一天。你活一个月,我就陪你一个月。
你要是——”她说不下去了。“要是我死了呢?”“那我就带着你的信,你的图纸,你的表,
过完这辈子。”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活着的时候,别想甩开我。”辰豫闭了闭眼。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高中时候,”他忽然开口,
“每天放学都会在天台站一会儿。”“为什么?”“因为可以看到你回家的路。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巷子,“你每天走那条路,会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你每次都停下来买一个,边走边吃。吃到巷口的时候刚好吃完,把纸扔进垃圾桶。
”怡嘉张了张嘴。“你连这都记得?”“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他看着她,
“你走路的时候喜欢踩地砖的缝。你笑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你生气的时候会攥拳头,
但从来不打人——除了昨天打了我一巴掌。”怡嘉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这个人,
”她捶了他一下,“你记得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他低下头,“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变好,慢慢追上你。但等我发现时间不多了,
你已经走远了。”“我没走远。”“你订婚了。”“我退了。”辰豫抬头看她。“今天早上,
”怡嘉说,“我给顾深打了电话。他说,你来得及,就去吧。”辰豫的眼眶红了。
“你——”“所以你没理由推开我了。”她握住他的手,“你欠我十五年,慢慢还。
”辰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好。”他说,
“我还。”第6章:旧信(一)晚上,怡嘉回到酒店,把铁盒里的信全部拿出来,
按日期排好。一共十二封。她昨晚看了三封,还有九封没看。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
一封一封地拆。第四封。2016年。“怡嘉,今天是你生日。
我在你的朋友圈看到顾深给你买了蛋糕,上面写着‘祝嘉嘉生日快乐’。你笑得很开心。
”“我本来也买了一个蛋糕。很小,够一个人吃。我在上面写了你的名字,然后自己吃掉了。
”“草莓味的。我记得你喜欢草莓味。”“生日快乐。虽然你听不到。”怡嘉看了看日历。
12月18日。她的生日是8月。他2016年8月写的这封信,
但信上标注的日期是12月18日。她翻了翻后面的信,
发现每一封的日期都是12月18日。不是写信的日期。是收信的日期。
他每年12月18日写一封信,放在林守年那里。如果十年后他没来取,就全部寄给她。
十年。十二封信。少了一封2009年的,她昨晚已经看了。她继续看。第五封。
2017年。“怡嘉,我今天路过一家婚纱店,看到一条白裙子。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蕾丝,
没有亮片。裙摆很大,风一吹会飘起来。”“我想象了一下你穿上的样子。很好看。
”“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穿给顾深看。”“我希望你幸福。真的。
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幸福了——可不可以让我知道?”怡嘉把信纸按在胸口。
她想告诉他——她不喜欢那条白裙子。她喜欢更简单的款式。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哪条。
她去年路过那家店也看到了,在橱窗里站了很久。第六封。2018年。“怡嘉,
我今天拿到建筑师执照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但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
发现我们没有联系方式。你的号码早就不用了,你的社交账号也换了。
”“我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到一篇你写的文章。写的是老城拆迁的事。你说,
拆掉的不只是房子,是一代人的记忆。”“我想,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帮你留住那些记忆。
”“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我设计的房子。也许你不会知道是我设计的。但没关系。
只要你看到了,就够了。”怡嘉想起自己那篇文章。那是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篇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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