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过很多类似的短篇言情小说,但《权宦的朱砂痣》这部真的让我停不下来,剧情不俗套,人设也很新颖。小说内容节选:而是因为她发现,绝食除了让自己浑身发软之外,没有任何作用。裴鹤洲不在乎她吃不吃。………
以前看过很多类似的短篇言情小说,但《权宦的朱砂痣》这部真的让我停不下来,剧情不俗套,人设也很新颖。小说内容节选:而是因为她发现,绝食除了让自己浑身发软之外,没有任何作用。裴鹤洲不在乎她吃不吃。……
第一章隆昌十七年,三月初九,宜嫁娶,宜动土,忌出行。
沈清瓷跪在裴府正堂的青石地面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圣旨摊开在她面前,
明黄色的绢帛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她一字一字地看完,
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罪臣沈怀瑾之女沈清瓷,温良端淑,特赐婚司礼监掌印太监裴鹤洲,择日完婚。
钦此。她跪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传旨的太监已经走了,裴府的下人也散了,
只有那道圣旨还躺在地上,明晃晃的,像一把没有柄的刀。
沈清瓷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她母亲。沈夫人跪坐在门槛边,被两个婆子搀着,
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枯草。
“娘……”沈清瓷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住口!”沈夫人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那目光里有恨,有怨,有绝望,唯独没有心疼。
“你还有脸叫我娘?”沈夫人的声音尖锐得像碎瓷片,“若不是你当日非要出门上香,
怎么会招惹上那个阉人?你父亲又怎么会——”她没说完,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把人抬走,正堂里只剩下沈清瓷一个人。她慢慢低下头,
看见自己跪着的地方,青石板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手摸了摸脸,
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是凉的。她想起父亲入狱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却始终没有下一滴雨。沈清瓷是在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裴鹤洲的。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正月十五,上元节,她去城外净慈寺替病中的母亲祈福。
下山时天色已晚,马车在巷口被一队人马拦住,她掀开车帘,看见一个男人骑在马上,
身后跟着数十名带刀侍卫。那人穿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瘦苍白,眉眼极淡,
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老得厉害,
像是见过了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他看向她的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沈清瓷正要放下车帘,却听见他开口了。“沈姑娘。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认识她。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打量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你是谁?”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她腕间露出一截的旧银镯上。
那镯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平了,是她幼时戴的,一直没舍得摘。他看了很久,
久到连旁边的侍卫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淡淡道:“让路。
”侍卫们退到两侧,他的马从她的马车旁经过时,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香,
混着冬末的寒气,凉得刺骨。她放下车帘,听见车夫小声嘀咕了一句:“晦气,
碰上了司礼监的人。”司礼监。沈清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司礼监是什么地方,
那是太监待的地方。她方才看见的那个人,是个太监。她莫名地觉得荒唐,那样一个人,
怎么会是太监?但那件事她很快就忘了。母亲病重,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
她没有心思去记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直到半个月后,父亲被锦衣卫带走,
罪名是贪墨军饷。沈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抄家的那天,沈清瓷站在院中,
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将家中值钱的东西一箱箱抬走。母亲跪在地上哭求,被一把推开,
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如注。她去扶母亲,被人拽着头发拖开。她这辈子都没有那么狼狈过。
父亲被关进诏狱,母亲重病不起,家中仆从散尽,只剩下她和一个小丫鬟相依为命。
她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连那枚旧银镯都摘了,换来的银子连给母亲抓药都不够。
她去求父亲的故交,没有一个人肯见她。她去敲登闻鼓,被杖责二十,逐出宫门。
她跪在午门外,血流了满地,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的时候,
一顶轿子停在她面前。轿帘掀开,露出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他看着她裙摆上洇开的血迹,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沈姑娘,地上凉。”沈清瓷仰起头,盯着他,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声音。他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弯腰,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上有很淡的药香,和那日一模一样。
“你父亲的事,”他说,“我会想办法。”沈清瓷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她后来才知道,他叫裴鹤洲,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
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低头。她只知道,这是唯一一个肯帮她的人。她信了他。
她以为他是善意的,以为他是父亲旧交中的某个人,碍于身份不便明说,只能暗中相助。
她太蠢了。一个月后,父亲的案子审结,死罪改为流放,母亲被允许进诏狱见最后一面。
沈清瓷以为是他出了力,跪在他府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来。他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莫辨。“不必谢我,”他说,“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沈清瓷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慢地滑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最后停在她颈间那枚小小的朱砂痣上。那目光让她脊背发凉。“什么条件?”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进了府,留她一个人跪在夜风里。三天后,圣旨到了。
婚礼在赐婚圣旨下达后的第七天举行。沈清瓷没有凤冠霞帔。裴鹤洲说,他不喜欢那些虚礼。
他给她准备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素得像是在办丧事。
“你穿白色好看,”他说,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像观音。”沈清瓷偏过头,
避开他的手指。他不恼,只是收回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抹残阳,好看,
却冷得透骨。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宾客。
她从沈家临时寄居的破旧小院被一顶青帷小轿抬进了裴府,走的还是后门。轿子落地时,
她听见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裴公公娶的是沈怀瑾的女儿。”“啧啧,
那可是罪臣之女,裴公公也敢要?”“有什么不敢的?这天下还有他裴鹤洲不敢做的事?
”“也是。不过一个太监娶妻,这不是糟蹋人家姑娘吗?”“谁说不是呢。
听说那沈家姑娘才十七,生得极好,可惜了……”沈清瓷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疼得她微微发抖。轿帘被人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到了。
”她没有去接那只手,自己扶着轿框走了出来。裴鹤洲站在她面前,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喜服,
衬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从今天起,”他说,
“你是裴夫人了。”沈清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笑。裴夫人。一个太监的夫人。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裴鹤洲也不在意,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裴府。他的手很凉,
指节分明,骨感得硌人,力气却大得不容挣脱。穿过三进院落,他在正房门前停下,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桌上燃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摇曳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扭曲得像两个鬼魅。沈清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裴鹤洲回头看她,目光平静。“怕?
”“不怕,”她说,“只是觉得恶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裴鹤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话。
“恶心也得受着,”他说,“这是你的命。”他弯腰,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根赤金脚链。链子极细,上面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铃铛,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蹲下身,一手握住她的脚踝,一手将链子扣上去。他的掌心贴着她脚踝处的皮肤,
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他握得更紧。“别动。”他低着头,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咔嚓一声,链子锁死了。
没有钥匙。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娘娘,”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这辈子,你走不掉了。”沈清瓷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占有欲,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虔诚的东西。她看不懂,
也不想懂。她偏过头,甩开他的手,走进屋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坐下,背对着他,
一言不发。裴鹤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蛇。婚后的第一夜,裴鹤洲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桌边,看了她一夜。沈清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又沉又凉,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她绷紧了身体,却没有动。
他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
一件带着药香的外袍轻轻盖在了她身上。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沈清瓷睁开眼睛,盯着面前斑驳的墙壁,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
任由它们淌进嘴里,咸得发苦。她想起父亲。父亲沈怀瑾,曾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清正刚直,
两袖清风。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做人要有风骨,教她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可现在,
他在千里之外的流放路上,而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太监。她想起母亲的话。
“若不是你……怎么会招惹上那个阉人……”母亲说得对,是她招惹了他。
如果不是上元节那日她掀开车帘多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她在午门外昏倒时他恰好经过,
如果不是她愚蠢地相信了他——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世上没有如果。她慢慢地坐起来,
将身上的外袍扯下来,扔在地上。那件外袍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她觉得,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重的一件事。天亮之后,沈清瓷才真正看清了这间屋子。屋子很大,
陈设却极简。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案,一架屏风,几个箱笼。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都是上好的湖笔。墙角有一个小小的佛龛,里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观音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很旧了,釉色斑驳,碗口还有一道裂纹,
像是被人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沈清瓷多看了那只碗两眼,
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门被推开了。一个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
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低头道:“夫人,该梳洗了。”沈清瓷没有动。
小丫鬟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裴公公说,
让您梳洗好了去正厅用早膳。”“我不去。
”小丫鬟为难地绞着手指:“可是裴公公说……”“我说了,不去。”小丫鬟咬了咬嘴唇,
不敢再劝,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小丫鬟,是裴鹤洲。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清隽出尘,一点也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不吃东西怎么行?”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语气平淡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过来,吃点东西。”沈清瓷坐在床边,没有动。
裴鹤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我知道你不高兴,”他说,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不高兴?”沈清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觉得我只是不高兴?”裴鹤洲没有说话。沈清瓷盯着他,眼眶发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裴鹤洲,”她一字一字地说,“你毁了我全家。”“我没有毁你全家,”他平静地说,
“你父亲贪墨军饷是事实,证据确凿,不是我栽赃的。”“你骗我!
”沈清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是帮我,其实是设局!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对不对?
你故意让我求你,故意让我欠你的人情,然后——”“然后什么?”裴鹤洲打断她,
目光平静如水,“然后娶你?”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沈清瓷,你以为我想娶你?”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却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你以为我是因为看上了你的容貌,才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罪臣之女弄到手?”他弯下腰,
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床柱之间。“你太小看我了。
”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药味,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想得到的东西,
从来不需要这么麻烦。”沈清瓷仰着头看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她没有退缩。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裴鹤洲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他直起身,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重新走回来。“把粥喝了。
”沈清瓷别过头。裴鹤洲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粥,
送到她嘴边。“张嘴。”沈清瓷死死地抿着嘴唇,看也不看他一眼。裴鹤洲的手悬在半空中,
等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放下勺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将那一勺粥喂了进去。沈清瓷被呛得咳了起来,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裴鹤洲松开手,拿帕子替她擦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不吃也行,
”他说,语气平淡,“那就饿着。饿到肯吃为止。”他站起身,将帕子放在桌上,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对了,”他没有回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清瓷抬起头,
看见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你父亲……在狱中自尽了。
”沈清瓷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什么?”“三天前的事,”裴鹤洲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怕影响你大婚,我没让人告诉你。”沈清瓷浑身发抖,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早告诉你又如何?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凉得像冬夜的月光,“你能救他?还是你能去给他收尸?
”沈清瓷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你骗我……”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说过会想办法的……你说过……”“我骗了你什么?”裴鹤洲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父亲的事,我确实想了办法。死罪改流放,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
他自己想不开,怪得了谁?”“你胡说!”沈清瓷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是你!是你害了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我,
”裴鹤洲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动弹不得,“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如果不是我,
你现在已经被发配教坊司,千人骑万人跨。如果不是我——”他低下头,
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沈清瓷,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清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得让人发抖的平静。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到了骨头里。她松开手,
后退一步,撞在床柱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木偶,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裴鹤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哭吧,”他说,“哭完了,日子还要过。”沈清瓷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地上,睁着眼睛,
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石像。裴鹤洲在她身边陪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窗棂的这头移到了那头。最后他站起来,将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走,走到门口时,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恨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关系。
恨也是一种记挂。”门关上了。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沈清瓷坐在地上,
听着脚链上细碎的铃铛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根赤金脚链,金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铃铛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她凑近了看,看清了那两个字——清瓷。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锁着她的链子上。
沈清瓷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洇湿了裙摆。她想起很久以前,
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在自家后门口给一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小乞丐递过一碗粥。
那小乞丐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完了,抬起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小乞丐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她想了一会儿,
笑着说:“那你以后就叫平安吧。愿你平平安安的。”小乞丐捧着碗,愣了很久。
后来她回屋了,再出来时,小乞丐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只粗陶碗放在台阶上,
碗底被人用石子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平安。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那个小乞丐。
她早就忘了这件事。可她没有看见的是,那只粗陶碗后来被人带走了,一直带到了京城,
带进了这座府邸,带到了这间屋子里的佛龛前。碗里盛着的,
是那个人自宫后偷偷留下的一枚朱砂痣。他说,这是他的命。要替她挡灾的。
第二章沈清瓷是在第三天才知道,裴鹤洲说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比囚禁更让人窒息的东西。他给她安排了四个贴身丫鬟,两个管洒扫的婆子,
一个专管膳食的厨娘。排场大得像是在伺候宫里的娘娘,但每一个都是他的眼线。她去哪里,
见谁,说什么话,吃什么饭,穿什么衣裳,甚至什么时候起夜,
都会有人一五一十地报到他那里。第一天,她想出门走走。丫鬟春芜笑着说:“夫人,
裴公公说了,您身子弱,先在院里养养。”院门是锁着的。第二天,她想见母亲。
春芜依然笑着说:“夫人,裴公公说了,沈夫人那边有人照料,您放心。
”她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第三天,
她想自己到厨房做碗面——她实在吃不惯厨娘做的甜腻点心。春芜终于不笑了,
为难地低着头:“夫人,裴公公说……您不能进厨房。”沈清瓷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荒唐到了极点。她连做饭的权利都没有。“那我还能做什么?
”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发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春芜小心翼翼地说:“裴公公说,
您可以在院里走走,看看书,绣绣花……他给您备了好些书和绣样,都放在西厢房里。
”沈清瓷看了春芜一眼,转身回了屋。她没有去看书,也没有去绣花。她只是坐在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发呆。四月的天已经暖了,那棵槐树却还没发芽,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乞讨什么。她觉得那棵树像自己。
被人连根拔起,移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浇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也活不成原来的样子。
傍晚时分,裴鹤洲回来了。他每天都很忙,天不亮就进宫,天黑了才回来。
沈清瓷不知道他在宫里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混着药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烧过香。“今天吃什么了?”他换了家常衣裳,坐到她对面,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个相处多年的老友。沈清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
“没吃。”裴鹤洲看了春芜一眼,春芜立刻跪下,声音发颤:“裴公公恕罪,
夫人她……她午膳只喝了两口汤,晚膳还没动……”“下去吧。”春芜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裴鹤洲起身,走到沈清瓷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来,
像上次那样与她平视。“不吃饭是想饿死自己?”沈清瓷终于转过头看他。
三天的囚禁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像一尊瓷做的观音,
好看,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想见我娘。”她说。“不行。”“为什么?
”“因为你见了她,只会更难过。”裴鹤洲的声音很平静,“你母亲现在住在城外的庄子上,
有人伺候,有大夫看诊,比你在这里好。你去看她,她哭,你也哭,除了添堵,
没有任何用处。”沈清瓷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我父亲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的尸骨在哪里?”裴鹤洲沉默了一瞬。“在义庄,”他说,“等你……等你哪天想通了,
我让人领回来安葬。”“想通?”沈清瓷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裴鹤洲,
你想让我想通什么?想通你囚禁我是为我好?想通你害死我父亲是迫不得已?
还是想通我应该感恩戴德地做你的太监夫人?”裴鹤洲看着她的笑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你不需要想通什么,”他站起来,
垂眸看着她,“你只需要活着。好好活着。”“活着做什么?”“活着——”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活着让我看着。”沈清瓷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甚至不是爱。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是因为他爱那根浮木,而是因为——如果没有它,他就会沉下去。沈清瓷移开目光,
重新看向窗外。“你看着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看久了,
也就腻了。”裴鹤洲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久到丫鬟在门外点了灯,久到他的腿微微有些发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像是在对自己说:“不会腻的。”第四天,沈清瓷开始吃饭了。不是因为想通了,
而是因为她发现,绝食除了让自己浑身发软之外,没有任何作用。裴鹤洲不在乎她吃不吃。
她不吃,他就坐在旁边看奏折,看一两个时辰,然后让人把饭菜端走,第二天照常送新的来。
不急,不怒,不催。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耗尽力气。
沈清瓷不想做那个耗尽力气的猎物。她开始吃东西,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甚至开始看书——不是他备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话本,
而是从书房里翻出来的一本《本草纲目》。裴鹤洲知道后,只是挑了挑眉,
第二天书案上就多了十几本医书,从《伤寒杂病论》到《针灸甲乙经》,一应俱全。
沈清瓷看着那些书,沉默了很久。她想不通他在想什么。一个太监,
娶了一个恨他入骨的女人,把她关在院子里,
却又费尽心思地满足她的一切需求——哪怕是那些她没有开口的需求。这算什么?赎罪?
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逃。
这个念头从她戴上脚链的第一天就有了,只是那时候她太绝望,太愤怒,太悲伤,
没有力气去思考。现在她冷静下来了,脑子也开始转动了。父亲虽然死了,
但父亲旧日的同僚还在。有些人不是不想帮她,而是不敢。如果她能找到机会递出消息,
如果她能证明父亲的案子另有隐情——不,不需要证明什么。她只需要一个人,
一个肯替她说话的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参裴鹤洲一本的人。她不信裴鹤洲没有对手。
权倾朝野的人,脚下踩着的,一定是一地尸骨。那些尸骨的主人,一定有人想报仇。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沈清瓷开始变得温顺了。她不再绝食,不再摔东西,不再骂人。
她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在院子里散步。丫鬟们跟她说话,她会应,
虽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但比起前几天的冷脸,已经好了太多。春芜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当晚就跑去跟裴鹤洲报喜。“夫人今天笑了!”春芜激动得语无伦次,
“虽然只是笑了一下下,但真的笑了!她还跟我说了句‘今天的粥不错’!裴公公,
夫人她……她是不是想通了?”裴鹤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笑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东西。“是!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裴鹤洲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知道了,下去吧。”春芜退出去后,
裴鹤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姑娘站在后门口,
递给他一碗粥,笑着说:“那你以后就叫平安吧。愿你平平安安的。
”那个笑容他记了十二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歪着头的样子,
她手心里那枚旧银镯反射的光,她耳后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有时候会在梦里看见那个笑容,
然后在凌晨惊醒,发现枕头上洇着冰凉的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命运偏偏把他推到了她面前。上元节那日,他在巷口看见她的马车,
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他问她:“沈姑娘。”她问:“你是谁?”她没有认出他。他早就知道她不会认出他。
那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满脸污垢,和现在的样子天差地别。
何况只是一个施舍过一碗粥的陌生人,谁会记得?可他记得。他把那碗粥记了十二年,
把那个笑容记了十二年,把那个名字记了十二年。平安。他后来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鹤洲。
因为他不配叫平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平安过。裴鹤洲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雕着繁复的花纹,是缠枝莲花,寓意好事连连。他当初修这座府邸的时候,
特意让人雕的。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好事连连。他这辈子唯一的好事,就是在那年冬天,
饿得快死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递给他一碗粥的小姑娘。而那件好事,已经被他亲手毁了。
沈清瓷的温顺维持了七天。第七天,她找到了一个机会。裴鹤洲那天进宫没有回来,
听说是宫里出了什么事,要连夜处理。府里少了主人,下人们难免松懈了些。
守后门的那个婆子年纪大了,到了晚上就打瞌睡,鼾声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沈清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了很久,等到整个府邸都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没有穿鞋,怕脚链上的铃铛发出声响。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将头发全部塞进去,猫着腰穿过院子,
绕开巡夜的家丁,一路摸到了后门。婆子果然睡着了,靠在门框上,嘴巴张着,鼾声如雷。
沈清瓷屏住呼吸,伸手去拔门闩。门闩很重,是整根铁木做的,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拔开。
每发出一丝声响,她的心就揪紧一分。终于,门闩被**了。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四月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大街。她记得这条巷子,当初被抬进裴府的时候,
就是从这条巷子经过的。只要走到大街上,她就能找到人,就能——“夫人。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平静,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沈清瓷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裴鹤洲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盏灯,
橘黄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明明暗暗。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散着,
没有束冠,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平静。“这么晚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夫人要去哪里?
”沈清瓷攥紧了斗篷的领口,心脏狂跳,但她没有退缩。“出去走走。”“出去走走?
”裴鹤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夫人好雅兴。”他提着灯,
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她的心就沉一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下方照上来,将他的脸映得有些阴森,像一尊从暗处浮现的鬼魅。“夫人,”他说,
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你知道这府里有多少道门吗?”沈清瓷没有说话。
“前门、后门、侧门、角门,一共七道。”他伸出两根手指,“每一道门,
白天有两个家丁守着,晚上加到四个。后门这个婆子,是我故意安排的。
”沈清瓷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以为你能跑掉?”裴鹤洲歪了歪头,
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从你开始温顺的第一天,
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沈清瓷的心沉到了谷底。“你太急了,”他说,
语气里竟然有一丝遗憾,“七天,还不够。你应该多装几天,装到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动手。
”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斗篷,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回去吧,
”他说,“外面凉。”沈清瓷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费尽心机谋划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场闹剧。“裴鹤洲,”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到底想要什么?”裴鹤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你听话。”“听话?
”沈清瓷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听话地做你的禁脔?听话地在这座牢笼里老死?
听话地看着你把我的人生一点一点地毁掉?”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做梦。”裴鹤洲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那就做梦吧,”他说,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反正我已经做了十二年的梦了。”沈清瓷愣住了。十二年?
她想问他什么意思,但他已经转身,提着灯走在前面,留给她一个清瘦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沈清瓷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灯光越来越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更可怜。至少她还有恨,
而他——他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而是因为她发现,在这场猫鼠游戏里,她从来都不是那只猫。她只是笼中的雀,
扑腾得再厉害,也飞不出去。逃跑失败之后,沈清瓷消沉了几天。她不再看书,不再散步,
甚至连饭都懒得吃。她整天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丫鬟们急得团团转,春芜跪在床边劝了半个时辰,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裴鹤洲回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说,“那是哪里不舒服?”沈清瓷没有说话。“不说话?
”裴鹤洲的语气依然平静,“不说话也行。那我给你讲个故事?”沈清瓷依然不说话。
裴鹤洲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个乞丐,饿得快死了,倒在一条巷子里。
有个小姑娘路过,给了他一碗粥。那碗粥救了他的命。”沈清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那个乞丐活下来了,他想去找那个小姑娘道谢,但他不敢。他是个乞丐,什么都没有,
拿什么谢人家?”裴鹤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他听说那个小姑娘的父亲是个官,家里很有钱,他更不敢去了。他想,等他有了本事,
一定要去见她,告诉她,她的那碗粥,救了一个人的命。”“他拼了命地往上爬,
什么都肯干,什么都敢干。他净了身,进了宫,一步一步地爬到了最高的位置。他想,
这下够了,这下他有资格去见那个小姑娘了。”沈清瓷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裴鹤洲坐在床边,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找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
发现她家出了事。她父亲下了狱,她母亲病得快死,她跪在午门外,血流了满地,
没有人肯帮她。”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他想帮她,但他不知道怎么帮。
他只会用一种方式帮人——用权力。于是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把她父亲的死罪改成了流放。
他想,这就够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可是不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永远都不够。
”沈清瓷看着他,目光复杂。她终于知道那个乞丐是谁了。那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小乞丐,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那个她早就忘了的小乞丐——是他。“所以你娶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为了报恩?”裴鹤洲沉默了很久。“不是,”他说,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我可以给你银子,给你房子,给你自由。这些我都能做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但我选了一种最自私的方式。”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想要你。”沈清瓷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你把我关在这里,”她说,“你以为这是爱?”“不是爱,”裴鹤洲说,“是病。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知道是病,但我不想治。”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沈清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有人在低声劝他什么,被他推开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沈清瓷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她想起那只粗陶碗,
碗底刻着“平安”两个字。她想起那个小乞丐捧着碗,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想起自己说:“那你以后就叫平安吧。”她给他取的名字,他记了十二年。
可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那一夜,沈清瓷没有睡着。她听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地割着什么。天快亮的时候,咳嗽声停了。
她听见脚步声走近,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远去了。她翻过身,
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捡了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笔迹清瘦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窗外的槐树发芽了。”沈清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她看见了。枝头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很小,
很嫩,像婴儿的手指,怯生生地探进四月的风里。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几点新绿,
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感动,不是心软,只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指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手,纸条飘落在地上。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升上来,
照进屋子,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脚踝上那根刻着她名字的赤金脚链上。
金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
那声响像一个人在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叫了一整个春天。又过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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