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逢,恍然若梦》情节紧扣人心,是司姜写一部不可多得的短篇言情小说,语言简洁但却生动形象。讲述的是:他站在那里,围着那条沾着红油的围裙,手里攥着那块已经揉成一团的毛巾。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把栀子花,说………
《再相逢,恍然若梦》情节紧扣人心,是司姜写一部不可多得的短篇言情小说,语言简洁但却生动形象。讲述的是:他站在那里,围着那条沾着红油的围裙,手里攥着那块已经揉成一团的毛巾。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把栀子花,说……
1雨夜刹一脚六月的渝城,雨水像是倒扣过来的江。
余安安把货车停在朝天门码头的卸货区,熄了火,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
方向盘上还挂着她刚啃了一半的馒头,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一样。
她从凌晨四点开到现在的晚上七点,整整15个小时,从成都拉了一车建材到渝城,
卸完货又去江北装了一车要发往贵阳的配件,结果货主说单子没开出来,让她等着。等着!
她就这么等着!雨刮器已经停了,挡风玻璃上的水珠汇聚成一道道细流,
把外面的霓虹灯拉成模糊的光带,她盯着那些光带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余安安,
你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货车。”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货站发来的消息:“单子明天早上才能开,你先找个地方歇一哈,
明天八点过来装车。”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驾驶室里有一股混杂着柴油、汗水和潮湿皮革的气味,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向盘上磨出的茧子、后腰上贴着的膏药、以及每一次长途之后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突然,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她睁开眼睛,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那个馒头。
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边摊买了2块钱的馒头,本来打算路上垫吧垫吧的,
结果一忙起来就忘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馒头已经硬得能砸核桃了。“搞快点,
去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她重新发动车子,沿着江边的路慢慢开。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炒豆子。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条路她太熟悉了,十年前,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那时候还不是货车司机,
还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总是滑下来。那时候的渝城,
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江边的吊脚楼拆了一大半,新修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冒出来,
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竹笋。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馆子,
比如石板路上被磨得发亮的凹槽,比如空气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火锅香味。
她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面馆不大,门头上挂着“胖婶小面”的牌子,
灯箱坏了,“小”字只剩下半边,看起来像半个“水”字。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在雨夜里格外显眼。余安安跳下车,雨水立刻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她没打伞,
几步路的工夫,她就浑身湿透了。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面馆里只有三四张桌子,靠墙摆着,塑料椅子叠了一半在桌上,看样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灶台后面有个男人在擦锅,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肩膀上搭了条毛巾。“老板,
还营业不?”余安安站在门口,水从她的裤脚滴到地上,汇成一小片。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余安安愣住了。那是一张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的脸。比十年前瘦了一些,
下颌线更分明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头发短了,
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翘着一撮呆毛,他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红油,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锅铲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灶台上,“哐当”一声。“余安安?”“陆时晏?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沉默了。风铃又响了一声,是风吹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像是在用力提醒什么。陆时晏先反应过来,弯腰捡起锅铲,放到水池里。他转过身来,
用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你啷个在这里?”他问,声音有些紧。
“送货。”余安安说,语气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车子停在码头那边,饿了,
找点东西吃。”“哦。”陆时晏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过了八点。“面…面没得了,早上卖完了,晚上没备多少。”“那我换个地方。
”余安安转身就要走。“等一下。”她停下来,没回头。“冰箱里头还有点抄手,
我包来自己吃的,你要是不嫌弃…”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吓跑。余安安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
雨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她自己的心跳声,她应该走的,
她应该客气地说一句“不用了谢谢”,然后推门出去,回到她的货车上,
开去随便哪条街上找一家还在营业的馆子,吃一碗面,然后回来睡觉,明天装车,继续赶路。
她应该把这个人留在十年前。可是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在这间安静的小面馆里,那声响亮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陆时晏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你看嘛,
肚子都在喊你留下来。”他说,语气松了一些,“坐到,我去给你煮。外面下恁个大,
你走了也是淋雨。”余安安松开了门把手。她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椅子也是湿的,她也不在意,一**坐下去。这个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
路灯把雨丝照得像一根一根的银线,巷子口那棵黄桷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来覆去。
灶台那边响起了水声,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她偏过头去看,
陆时晏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下抄手。他的动作很熟练,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他连泡面都煮不好,有一次非要给她做蛋炒饭,结果把锅烧穿了,
两个人笑了整整一个晚上。“你要海椒不?”他头也没回地问。“多放点。”余安安说。
“醋呢?”“少放点。”“香菜?”“放。”“要得。”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余安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上一次她这样看着他,是十年前在渝城火车站,他站在检票口里面,她站在外面,
中间隔着一道铁栏杆。他说“你等我”,她说“好”。然后她就真的等了,等了很久,
等到电话打不通,等到短信没人回,等到所有的承诺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后来她就不等了。
她开始跑车,最开始是给人跟车,后来自己考了驾照,借钱买了这辆二手货车。
她把自己塞进驾驶室里,从一个城市开到另一个城市,
用方向盘和油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碾碎,丢在高速公路上。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是现在,在这个雨夜,在这间小面馆里,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忘。抄手端上来了,
满满的一大碗,红油汤底,撒了葱花和香菜,还有一把炒得焦香的花生碎。热气扑上来,
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拿起筷子。第一个抄手咬下去,
鲜虾馅的,弹牙,汤汁在嘴里爆开,又烫又辣又鲜。她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吃虾馅的抄手。“好吃不?”陆时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问得云淡风轻。余安安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她吃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被打断一样。
碗里的抄手一个个消失,汤底也喝了大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慢点吃,
没得人跟你抢。”陆时晏说,把纸巾盒推过来。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你…在这边开馆子开了好久了?”余安安问,
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三年了。”陆时晏说,“之前在后街那边摆了两年摊,
后来攒了点钱,盘下这个门面。”“生意啷个样?”“还将就!早上卖小面,中午卖套饭,
晚上人少些,我就早点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平时不弄抄手,费事,今天是下雨,
不想出门,自己包了点吃。”“哦。”余安安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了。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不算尴尬,但也绝对算不上自在。“你呢?
”陆时晏先开了口,“在跑车?”“嗯。”“跑了几年了?”“七年。”“七年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你一个人跑?没得人跟你换手?”“一个人习惯了。”余安安说,“长途的话,
困了就在服务区睡一觉,醒了继续开。”“辛苦得很。”“还好。”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跑车比坐办公室自在,没人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陆时晏没接话,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很深,像是两汪看不到底的井水。从前她最喜欢看他的眼睛,
觉得那双眼睛里装得下整个渝城的夜空。现在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你先说。”陆时晏说。余安安摇了摇头,
“你先说。”陆时晏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老汉身体还好不?”“好多了!
前年做了个手术,现在在家带孙。”“你结婚了?”余安安看了他一眼,“我哥的娃儿,
我还没得。”“哦。”陆时晏的眉毛微微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呢?”余安安问,
“耍朋友没得?”“没得。”陆时晏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余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雨好像小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她应该走了,
还要去找个地方睡觉,明天早上八点要装车,可是她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
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陆时晏。”她突然叫他。“嗯?
”“你那个时候…啷个不接我电话?”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十年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18岁的小姑娘了,不应该再问这种问题,可是问题已经说了出来,
就收不回去了,像泼出去的水,像开出去的车。陆时晏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安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你默倒我没打给你?
”余安安没听懂,“什么意思?”“我打给你的。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打。
打了整整一个月,打不通。”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号码停机了。我去找你,
你家搬了。我问了所有认识的人,没得一个人晓得你去了哪里。”余安安的手攥紧了筷子。
“你…你打给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换了号码,但是我给你发了短信的,
我告诉你新号码了。”“我没收到。”“我发了的!”“我没收到。”陆时晏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杯里的茶水荡出了几滴,“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你就像是…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余安安盯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像是有一千辆货车同时鸣笛。她记得自己发了那条短信,在新手机买回来的那天晚上,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陆时晏,我换号了,这是我的新号码,记得存。
”她发了。她确定自己发了。可是发送记录早就没有了,那个手机也早就坏了,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她只有自己的记忆,而记忆这个东西,是最靠不住的。“你老汉找过我。
”陆时晏说,声音更低了,“你走了大概一个星期之后,你老汉到我家来了。
”余安安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说啥子了?”陆时晏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把火关了,把锅里的水倒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气的事情。
“他说…”他终于开口了,背对着她,“他说让我莫要再找你了,
说你在成都找了份正经工作,过得很好,让我莫要耽误你。”余安安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乱说!”她的声音很大,
大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那个时候在成都…在成都的一个货运站跟车,
住的是铁皮棚子,吃的是泡面,一个月才挣1,200!啥子正经工作!啥子过得好!
他乱说的!”陆时晏转过身来。余安安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我晓得的。”他说,
“我现在晓得了。”“那你那个时候呢?你那个时候信了?”陆时晏没说话。余安安看着他,
忽然觉得好累。不是开了一天车的那种累,是从骨头里面、从心里面往外渗的那种累。
她重新坐下去,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湿漉漉的头发里。“你信了。”她说,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我那个时候才20岁。”陆时晏的声音有些哑,“你老汉站在我家门口,
说了那些话,我妈也在旁边。她说…她说人家姑娘好不容易走了,你就莫要缠倒别个了。
我…我那个时候啥子都做不了,没有钱,没有本事,连去找你的路费都要找我妈要。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还是去找你了。你老汉说的那个地址,我去了,
没找到你。我在成都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回来了,就…就再也没得你的消息了。
”余安安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那三天你在成都哪里找的?
”她问。“火车北站附近,你说你在货运站,我就把火车北站周边的货运站都找遍了。
”余安安闭上眼睛。火车北站,她那个时候确实在火车北站附近,但是是在东边的货运市场,
不是北边的,一条街的距离,就隔了十年。“我发了短信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
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信你。”陆时晏说,“现在你说啥子我都信。”余安安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围着那条沾着红油的围裙,手里攥着那块已经揉成一团的毛巾。十年前,
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把栀子花,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朝天门码头的灯。现在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只有很深的、很深的、藏了十年的东西。“陆时晏。”余安安叫他。“嗯。
”“你给我下碗面嘛。抄手没吃饱。”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18岁的时候一模一样。“要得。你等到。我找找。
”2一碗小面半碗泪灶台上的火重新燃起来了,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余安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时晏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
后背也厚实了一些,不像从前那样单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系得很紧。
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做饭的人才有的从容。
“你要宽面还是细面?”他问。“宽面。”“要得。”他把面下到锅里,然后转身去调佐料。
碗是那种白瓷大碗,碗沿有一道磕出来的缺口,但不影响使用。他先舀了一勺红油,
然后是酱油、醋、花椒面、蒜泥、姜水、葱花,
最后从灶台上的一个搪瓷盆里舀了一勺杂酱浇上去。动作行云流水,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计算好的,不多不少。余安安看着他调佐料的样子,
想起从前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有一次她感冒了,他说要给她煮姜汤,结果放了一大勺盐,
她喝了一口就吐了,他还一脸委屈地说“我明明照到网上说的放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傻得可爱,现在想想,其实不是傻,是没做过,是被人照顾惯了。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面煮好了,他捞出来,沥干水,倒进碗里,
然后双手端着碗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尝一哈,看味道要得不。”余安安拿起筷子,
挑起几根面,面条上挂满了红油和杂酱,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吹了吹,
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杂酱咸香,红油辣而不燥,花椒的麻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好吃!
真的好吃!不是那种客套的好吃,是那种让人想一口气吃完然后舔碗底的好吃。“好吃。
”她说,嘴里还含着面。陆时晏坐到对面,看着她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脸上有一种很柔软的表情。余安安吃着吃着,速度慢了下来。她想起一些事情,
很久以前的事情。17岁那年的夏天,她在渝城六中读高二。陆时晏是隔壁班的,成绩不好,
打架厉害,是整个年级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
那天她被两个高年级的女生堵住了,原因是她“抢”了某个人的男朋友,
其实她连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她正要被扇耳光的时候,
陆时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她面前,对那两个人说:“要打人?来打我嘛。
”那两个人走了,陆时晏转过头看她,歪着头,说了一句:“你长得恁个乖,
啷个会去抢别个的男朋友?”她说:“我没有。”他说:“我晓得。”然后就走了。
后来她就总是注意到他。注意到他在操场上抽烟被教导主任追着跑,
注意到他在食堂里把肉菜都夹给同桌的胖子,注意到他放学后在巷子里喂流浪猫。
他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其实不坏。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在校门口站着,
他从后面走过来,把伞递给她,说“拿去用,我家就在旁边”。然后他就淋着雨跑了。
第二天她还伞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鼻子红红的,说“没得事,我身体好”。她信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没来上课,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三天。她去看他,带了自己熬的粥,
他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烧得红红的,看见她就笑,说“你是不是来看我死没死”。
她说“你死了我高兴”。他说“那我死了都要变成鬼跟到你”。后来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了。
高中毕业,她没考上大学,去了一家货运站上班。他也没考上,在工地上搬了两个月砖,
后来去了一家火锅店当学徒。日子过得很苦,但是两个人在一就总觉得什么都会好起来。
她以为会一直好下去的。“想啥子?”陆时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余安安摇了摇头,
“没得啥子。在想你以前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现在面煮得恁个好。”陆时晏笑了笑,
“在火锅店学了两年,后来自己摆摊,煮了恁多年了,再煮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你啷个想到开面馆的?之前不是学火锅吗?”“火锅店太吵了,我不喜欢。”他顿了顿,
“面馆安静些。早上忙一阵,中午忙一阵,其他时候就自己待着,煮碗面,泡杯茶,
听听收音机,安逸得很。”余安安看着他。从前那个打架抽烟翻墙逃课的陆时晏,
现在说自己喜欢安静。时间真是会把人变成另一个人。“你呢?”他问,
“啷个想到去开货车的?女孩子家家的,开恁个大一个车,不害怕啊?”“怕啥子?
”余安安说,“方向盘在我手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怕的是坐在副驾驶上,
啥子都控制不到。”陆时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下。“安安。”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余安安的手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货站的人都叫她“余师傅”或者“安安姐”,没有人叫她“安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一下子把十年都抹掉了,她又变成了那个18岁的小姑娘,
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嗯?”她应了一声。
“你那天…走的那天,啷个不跟我说一声?”余安安放下筷子。面已经吃完了,
碗底还剩一点红油,葱花浮在上面。“我跟你说过的。”她说,“我说我要去成都,你说好,
你说你先去,你过两天就来。我等了你两天,你没来。我打你电话,关机了。
我等了一个星期,你还是没来。后来我老汉来了成都,他说你…他说你不想来了。
”“他说的?”陆时晏的声音变了。“他说你妈不同意,说你家给你安排了相亲,
说你…说你让我莫要等了。”余安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那个时候不信,我给他吵了一架,我说你不会的。他说你要是不信你就自己打电话问。
我打了,关机。又打了,还是关机。打了整整一个星期,一直都是关机。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后来我就不打了,我把卡拔了,换了新号码,我不想再等了。
”面馆里很安静,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陆时晏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手机,很旧的款式,屏幕上有两道裂纹,
后盖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余安安面前。“你看看。”余安安拿起手机,
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站在黄桷树下,扎着马尾辫,
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她自己,18岁的自己。她翻到通话记录,翻到那一个月,
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来电,全都是同一个名字:安安。第一天,打了23个。第二天,
打了31个。第三天,打了45个。第四天,打了52个。第五天,打不进去了,
因为对方的号码已经停机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通话记录里,停机之后,
他还是每天都在打,每天十几个,二十几个,打了整整一个月。余安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越滑越快,那些红色的未接来电像是一颗一颗的心,跳了十年,还是没有被人接起来。
“你啷个不来找我?”她的声音哑了。“我找了。”陆时晏说,“你老汉说你在成都,
我去了。找了三天,没找到。回来之后,我妈病了,住了院,我走不开。等我妈好了,
我又去了一次,这次我把成都所有的货运站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
”“我在东边的货运市场。”“我找的是北边的。”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火车北站附近的货运站就是北边的。我那个时候笨得很。”余安安把手机放在桌上,
推回去。她的手指在发抖。“陆时晏。”她叫他。“嗯。”“你恨不恨我老汉?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恨过的。恨了很久。但是后来…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也是为了你好。你那个时候18岁,跟到我,能有啥子好日子过?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拿啥子养你?”“我不需要你养。”余安安说,“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晓得。
你现在过得很好。”“不好。”余安安突然说,声音很大,“一点都不好。”陆时晏看着她。
余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十年的委屈都吸进去,然后再吐出来。“我一个人开车,
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腰肌劳损,膝盖也不好,下雨天疼得要死。我住在货车上,吃在路边摊,
过年过节人家都回家了,我还在高速上跑。我不怕辛苦,
但是我怕…我怕哪天在路上出了事,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找不到。”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砸在桌子上,啪嗒啪嗒的。“我不想开货车的,我最开始想去学美容,
但是我老汉说学美容没出息,让我去跟车,说开货车挣钱多。他给我找的师傅,让我去学。
我…我那个时候啥子都听他的,他让我做啥子我就做啥子。他让我走我就走,
他让我莫要等我就莫要等,他让我去开货车我就去开货车。我开了七年了,我开够了。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陆时晏绕过桌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毛巾递过去。余安安接过来,捂在脸上。毛巾上有红油的味道,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热热的,像是刚被人的体温捂过。“安安。”陆时晏说,声音就在她耳边,
“你现在可以不开了。”“不开了我做啥子?”她闷闷地说,“我除了开车啥子都不会。
”“你来我这里,我缺个帮忙的。”余安安把毛巾从脸上拿开,看着他。
陆时晏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嘴角是翘着的。“我这馆子虽小,但是生意还将就。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个人,又舍不得花钱。你要是来帮忙,我给你开工资,包吃包住。
你莫要再去跑车了,一个女娃儿家家的,在路上跑,不安全。”“你这是可怜我?
”“我这是想把你留到我身边。”陆时晏说,一字一句的,“我十年前就想把你留到我身边,
但是我没得本事,留不住。现在我有了一个面馆,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想试试。
”余安安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是嘴角也翘起来了。“你那个面馆,一个月挣得到好多钱?
”“不多,但是够两个人吃饭。”“就够吃饭?”“还够买花。”“买啥子花?”“栀子花,
你以前最喜欢的那种。”余安安终于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看起来狼狈得很。但是她不在乎。“陆时晏,你硬是十年了一点都没变。”她说。“变了。
”他说,“我现在煮面煮得好得很。”余安安笑出了声,然后打了个嗝,然后又笑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路灯还亮着,
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反着光,像是一条一条的银河。“我明天还要去装车。”余安安说。
“装完了呢?”“装完了…我把车卖了。”“卖给我。”“你要货车做啥子?”“买菜。
每天早上要去批发市场买菜,骑三轮车累得很,有个货车方便些。”余安安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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