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行的人，情绪管理是基本功。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进来说吧。”
我带他进了接待室，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没喝。
“我叫方远征。”他坐下来，声音沙哑，“老头子的大儿子。”
大儿子。
那就是说，还有别的孩子。
我坐在他对面，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把钥匙。
“你父亲……方什么？”
“方建国。”
这个名字，我记了二十四年。
有时候半夜做噩梦，梦里我站在302门口敲门，喊的就是这三个字。
方建国，方建国，开门。
但门从来不开。
“你爸什么时候提起我的？”
方远征看着我。
“他一直在找你。”
我笑了。
“找我？”
“二十四年。”方远征声音很低，“他找了你二十四年。”
我手心里的钥匙硌得生疼。
二十四年。
我三岁被送进福利院。
档案上写的是“父亲方建国，因无力抚养，自愿送养”。
院长奶奶跟我说过当时的情况。
那天下着大雨，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女孩来到福利院门口。
小女孩发着高烧，裹在一件军大衣里。
男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求你们收下她，我养不活她了。”
然后他走了。
小女孩在门口哭了一整夜，嗓子哭哑了。
那个小女孩是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送走吗？”我问。
方远征低下头。
“知道。”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在他住的桥洞底下找到的。”
桥洞。
六十七岁，死在路边，无固定住所。
我打开塑料袋，把纸展开。
是一沓诊断书，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二十四年前。
“尘肺病三期。”
纸张泛黄，字迹模糊，那个红色的印章还在。
二十四年前，方建国在矿上干活，得了尘肺病。
干不了活了，没有收入，老婆跑了。
他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女儿，住在城南棚户区的302号。
看不起病，养不起孩子。
“所以他把我送走了。”我声音很平。
方远征摇头。
“不是他自愿的。”
我看着他。
“他当时去找过政府，申请低保和救助，但手续一直没批下来。”方远征声音发紧，“他去求过亲戚，没人管他。他把你送到福利院那天，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才走。”
“回去以后他就疯了，砸了家里所有东西。”
“第二天他去福利院想接你回来，人家说已经办了手续，不能反悔。”
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南方打工，什么活都干，攒钱，想把你接出来。”方远征停了一下，“三年后他攒够了钱回来，福利院说你已经被领养了。”
“领养家庭的信息保密，他找不到你。”
我闭上眼睛。
六岁那年，我被一对夫妇领养。
他们需要一个女孩，给他们亲生的儿子做陪读、做保姆、做出气筒。
“那你又是怎么来的？”我睁开眼，看着方远征。
他沉默了几秒。
“我妈是他后来娶的，在南方打工认识的。我妈也是苦命人，带着我嫁给他。”
“他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儿子。但他一直在找你。”
“每年过年，他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我问他给谁摆的，他说——给你姐。”
那个字砸进我脑子里。
姐。
我有一个弟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但方建国给了他一个家，却把我送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远征。
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几棵柏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你来找我，就为了送钥匙？”
“还有一件事。”方远征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他留了一封信，在302房间里。他说那封信只有你能看。”
我转过身。
“302还在？”
“棚户区去年拆迁，所有人都搬走了。但302没拆，因为他不肯签字。”
“他说那间房子要留给他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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