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人起初还同情我妈。
后来一年两年三年,我爹一个电话也没有了,风言风语就冒出来了。
“赵鹤鸣那个男人怕是不回来了。”
“在京城怕是早有了新的吧,人家是赵家太子爷,哪看得上咱村的女人。”
“沈秀兰也是个死心眼,抱着根枯树不撒手。”
我妈什么都不说,照样洗衣服,照样卖血,照样给我在粥里加一勺糖。
但她有一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她都坐在门口写信。
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一支铅笔头,趴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
她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好多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圈代替。
信写完了,她折起来,塞进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锁了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
她从不让我看。
直到她死后,我撬开那个铁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一十七封信。
没有一封寄出过。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往哪寄。
信上写的全是流水账。
“他爹,今天衍儿考了一百分,老师表扬他了。”
“他爹,衍儿长高了,裤子又短了,我明天去扯块布给他接一截。”
“他爹,今年苞米收成好,我给你腌了一罐咸菜,等你回来吃。”
最后一封,字迹潦草歪斜,铅笔戳穿了纸。
“他爹,我有点撑不住了。”
“衍儿还小,你回来看看他吧。”
日期是她进医院的前三天。
我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垮了。
长年卖血加上营养不良,她三十多岁就查出了严重贫血和肾衰。
镇卫生院的刘大夫劝她住院,她摇头。
“住院要多少钱?”
“先交五千。”
五千块。她卖二十五次血。
她笑了一下,说回去想想。
回家以后她把药方擎在灯底下看了半天,拿铅笔把最贵的那味药划掉了。
剩下的几味药,有的买半份,有的干脆不买。
我问她药怎么少了。
“大夫说了,吃几味就行,不用全买。”
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的手冻裂了口子,血渗在洗衣盆里把水都染红了。
村里办席的刘婶端了一碗猪脚汤来,嘴上不饶人。
“秀兰,你命真苦啊,男人跑了,自己卖血供孩子念书,图什么呢?”
我妈接过猪脚汤,笑着道谢。
“不苦,衍儿成绩好,以后有出息了,我就享福了。”
刘婶走了之后,她把那碗汤放在我面前。
自己碗里是红薯粥。
“妈,你也喝。”
“妈不爱吃这个,腻得慌。”
她端起红薯粥吹了吹,喝了一口,对我笑。
可她咽东西的时候喉结滚了好几下,咽得很费力。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爹不会回来了。
但我不能告诉她。
《骨灰作信》第三章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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