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走后的第七天,暴雨来了。
起初只是傍晚时分天色骤暗,远处滚过闷雷。到了晚上八点,雨点开始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越来越急。九点时,已经成了倾盆之势。狂风卷着雨鞭抽打着玻璃,发出骇人的声响。整栋楼都在风雨中微微颤抖。
我坐在周凛的书桌前,看不进去书。桌上的台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在狂风暴雨的夜里显得格外微弱。窗外,闪电不时撕裂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这种天气,他在哪里?
是在某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还是在野外?边境的山上,这种暴雨会不会引发山洪?他的腿伤,经得起这样的湿冷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思绪,越收越紧。我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小刘发来的那张**照。
我点开周凛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是六天前。我发出的那句“我等你回来说”,孤零零地挂在屏幕最下方,没有回复。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问他是否安全,想告诉他这里下暴雨了,想问他还需要多久。但最终,我只打了一行字:“暴雨。注意安全。”
发送。
意料之中的沉寂。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漆黑一片,只有被狂风撕碎的雨幕,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显形。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化开,朦朦胧胧。
忽然,楼下传来急促的汽车引擎声和刹车声。几束强光刺破雨幕,是军用越野车。车门开合,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跳下车,快速跑进单元门。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是他吗?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沉重,杂乱,不止一个人。越来越近,在三楼停下。接着是对门王阿姨家响起敲门声,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
不是我家。
**在墙上,缓缓舒出一口气,心里却涌上更深的失落。不是他。
对门的动静持续了几分钟,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下楼,远去。引擎声消失在暴雨中。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却再也静不下心。雷声,雨声,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吵得头疼。
十一点,雨势丝毫未减。
我决定去洗澡,也许热水能让自己放松一点。刚脱下外套,门铃响了。
短促的一声,在暴雨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我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是错觉吗?
“叮咚——”
又一声。清晰,确定。
这么晚,暴雨夜,会是谁?
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测。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坏了,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对面墙上,低着头,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穿着深色作训服,没戴帽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是周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拉开门。
“周凛?!”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点寒星。看见我,他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然后,他身体晃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触到他手臂的瞬间,倒抽一口冷气——他浑身滚烫,隔着湿透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而且,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
“你发烧了?!”我吃力地撑住他,想把他扶进屋。
“没事。”他试图自己站稳,左腿却明显用不上力,踉跄了一下。
“别动!”我急了,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客厅,扶到沙发上坐下。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作训服上全是泥水,裤腿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脸上也有几道细小的血痕,像是被树枝刮的。最触目惊心的是左手,手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简单包扎过,但纱布已经被血和雨水浸透,暗红一片。
“你受伤了?!”我声音发颤。
“小伤。”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但还在强撑,“淋了雨,有点着凉。给我倒杯水就行。”
这叫“有点着凉”?这叫“小伤”?
我没理他,冲进卫生间拿毛巾,又去厨房倒热水。手一直在抖,热水洒出来烫到手背,也顾不上疼。
回到客厅,周凛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眼睛又闭上了,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凛,周凛?”我轻轻拍他的脸,滚烫。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不行,得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咬咬牙,去解他作训服的扣子。手碰到他颈侧时,他身体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是我,林晓。”我赶紧说。
他眼神聚焦,看清是我,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但他还是自己动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一颗颗解开扣子。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寒冷和高热而微微发抖。
我别过脸,去卧室拿了他的干净睡衣和一条干毛巾。
等我回来,他已经脱掉了湿透的上衣。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上身暴露在我眼前。不是第一次看见,但这次,我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他精壮的身体——虽然那确实很有冲击力。而是因为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胸口一道,肋下一道,后背更多。有刀伤,有枪伤,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狰狞痕迹。最新的,是左肩下方一块青紫的瘀伤,中间破皮,还在渗着血丝。
而这些伤痕之上,是滚落的水珠,和因为高烧而泛起的异样潮红。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和上身,然后就要去脱裤子。
“我帮你。”我脱口而出。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很深,很复杂,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他声音更哑了,自己动手解腰带。但左手受伤使不上力,右手又因为高烧而动作笨拙,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没再问,直接蹲下身,握住他的皮带扣。金属扣很冰,我的手也在抖,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然后帮他褪下湿透的作战裤。
过程中,我的脸烫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直到看见他左腿膝盖上方,那道熟悉的枪伤疤痕周围,红肿发亮,明显是旧伤复发了。
“你的腿……”我声音哽咽了。
“老毛病,下雨就犯。”他接过干裤子,自己费力地穿上。整个过程,他都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发颤的手指,暴露了他正承受的痛苦。
穿好衣服,我把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然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喘气。
“我去拿药箱。”我说。
家里有药箱,是周凛之前准备的,放在电视柜下面。我翻出退烧药、消炎药、碘伏、纱布、绷带,还有一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回到沙发边,周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还是紧锁着。我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周凛,先把药吃了。”
他睁开眼,很顺从地就着我的手吃了药,又喝了几口水。然后看着我手里的碘伏和纱布。
“手给我。”我说。
他伸出受伤的左手。我小心翼翼地拆开被血水浸透的临时包扎。伤口露出来,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虎口,皮肉外翻,虽然不深,但很长,边缘有些红肿。
“怎么弄的?”我一边用碘伏消毒,一边轻声问。碘伏**伤口,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一声没吭。
“碎石划的。”他简短地说。
“身上那些呢?”
“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出这么多伤?”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问。专心处理伤口。消毒,上药粉,用纱布包扎。我的包扎技术很生疏,弄了半天才勉强包好,丑得很。
然后是膝盖上的旧伤。我卷起他的裤腿,露出红肿的关节。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按上去。
手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就猛地吸了一口气,肌肉瞬间僵硬。
“很疼?”我停下。
“……没事。”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放轻了力道,慢慢揉着。药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和血腥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我手掌摩擦皮肤的声音。
他的小腿肌肉结实,皮肤很烫。我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
“怎么提前回来了?”我低声问,“不是说任务延长吗?”
“提前结束了。”他闭着眼回答。
“冒着暴雨开车回来的?”
“嗯。”
“为什么不等雨小点?或者明天再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想等了。”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一怔,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我。因为高烧,他眼睛里有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晰,直直地看进我眼里。
“林晓,”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说过,等我回来,跟你说所有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你先告诉我,”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我脸腾地红了,手下意识想缩回来,却被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厚茧,牢牢地包裹着我的手。
“我……”我语塞,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追问,目光锁着我,不让我躲闪。
“就是……”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你的床……比较大。我的床,有点冷。”
这借口拙劣得我自己都不信。
但周凛没再追问。他只是握着我的手,拇指很轻地,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去睡吧。”他又闭上眼,声音疲惫,“我就在这儿躺会儿。”
“不行,你发着高烧,得去床上。”我站起来,“我扶你。”
“不用……”
“周凛!”我急了,声音带了哭腔,“你能不能别逞强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发红的眼眶,愣住了。
最终,他妥协了。在我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挪到卧室,躺上了那张双人床。
我给他盖好被子,又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潮红还没退。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想去客厅。
“林晓。”他忽然开口。
“嗯?”
“衣柜里那个盒子,”他没睁眼,声音很低,“你想看的话,可以看。”
我僵在原地。
“但有些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高烧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我想亲口告诉你。等明天,我退了烧,就告诉你。”
我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疲惫,苍白,伤痕累累,却依然带着某种不容折弯的坚硬。
“好。”我说,“我等你。”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了一些。
我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去客厅,而是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地上那摊水渍,还有带血的纱布和药瓶。
窗外,暴雨还在下。但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似乎也小了一点。
我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脑子里很乱,却又好像异常清晰。
他冒着暴雨,带着伤和高烧,连夜赶回来。就为了兑现那句“等我回来,跟你说所有事”。
而我在他不在的夜里,睡在他的床上,等他。
这场始于协议的婚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都没察觉的时候,悄悄改变了。
我不知道明天他会告诉我什么。关于苏晴,关于哥哥,关于他的过去,关于这场婚姻的真相。
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我都准备好听了。
因为,我也开始有一些话,想对他说了。
一些,关于等待,关于担心,关于……也许不止是协议的话。
夜还深。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温柔的声响。
像某种低语。
像秘密,即将被揭开的前奏。
小说《以你之名,筑我荣光》 第9章 试读结束。
林晓周凛以你之名,筑我荣光by葱肉烧饼完整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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