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手上接到了一桩正当防卫杀夫案。
那个叫宋薇的当事人,表面上柔弱怯懦,每次谈话都红着眼眶,一遍遍哭诉丈夫如何家暴她,每次都在陈述中不着痕迹地靠在他的怀里落泪、甚至光明正大地在他的领口处蹭上红印。
而傅钧,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发展到大半夜不睡觉也要去宋薇家里安抚她失控情绪。
我为此闹过,争执过,却只换来他一次次专业的解释。
“沈惜兰,宋薇被家暴了五年,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这案子关系到她的后半辈子,我只是在工作,你能不能别那么龌龊。”
我一遍遍催眠自己,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能随便怀疑。
直到一个月前,那个深夜,女儿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我和傅钧正准备抱着她出门去医院,他的手机却响了。
是宋薇打来的,她说她前夫的亲戚上门闹事,砸了门,她被吓得躲在卧室不敢出来。
傅钧沉默了几秒,把女儿重新放回我怀里。
“你先打120,我去去就回来。”
我愣住了,抱着滚烫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他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傅钧!她才四个月!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薇那边情况紧急,你先叫救护车。”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也死了。
我抱着女儿冲下楼,在路边疯了似的拦车。
可是等打到车赶到医院,早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医生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翻着眼睛看了看,摇了摇头。
傅钧赶到时,天都快亮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楚楚可怜的宋薇,甚至傅钧这时候还在安抚她:“别怕,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就在他转身缴费时,宋薇抬头看向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那一刻,我抱着已经冰凉僵硬的女儿,连哭都哭不出来。
医生建议我将女儿的尸骨火化,可就在快要出发去火葬场的前一刻钟,傅钧又一次被宋薇派来的护士叫走了,说她创伤应激发作,需要他陪着。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火化完女儿之后,我捧着小小的骨灰盒,手指僵硬地拨通了国外闺蜜的电话。
“帮我办永居,越快越好。”
“这边的一切,我都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再待了。
第二天早上,傅钧起床时,突然发现家里变得不太对劲。
梳妆台上我那些瓶瓶罐罐空了大半,只剩几样最基础的护肤品孤零零摆着。
衣帽间里他常看我穿的那几件大衣不见了,衣架空出一大截。
玄关处我那些总是歪七扭八的拖鞋被收进了鞋柜,门口干干净净,倒显得他那双皮鞋格外突兀。
他在家里四处转了转,直到目光缓缓扫过主卧,最后停在背景墙上,那幅最大的婚纱照没了,只剩四枚光秃秃的钉子,在白墙上留下几个黑黢黢的小洞。
“婚纱照呢?”
他问。
我没有回话。
他却直接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我在和你说话,沈惜兰,我们是夫妻,不能好好谈谈?”
我头也没抬:“婚纱照的相框开裂了,送去保养,过几天就拿回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转身去了厨房。
三秒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宋薇”,旁边还备注着“紧急联系人”。
他接起电话,低声音“嗯”了两句,眉头微微蹙起。
“我马上来。”
挂断后,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那边还有点事,”
他系着鞋带,头也没抬:“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等你下班了我去接你,一起吃个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一抹嘲讽的笑。
他离开后,我走进书房,从旧日记本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有傅钧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冬天,他加班办案,两个月没回家。
我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发高烧去挂急诊。
他回来便写了这份协议签好名字推给我:
“任何时候你觉得受不了了,填上日期就能生效。这是我给你的决心。”
我当时红了眼眶,把协议夹进日记本,再也没看过。
直到今天,我看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好笑。
他说怕工作伤到我,可伤我的从来不是工作。
我一笔一划的在协议上签好名字,然后拍照截图发给了律师,让他帮我办理离婚手续。
然后,我把书房里曾经傅钧出差时我熬夜帮他整理的案件笔记,随手塞给我的结案草稿,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两个小时后,我发现他的案件卷宗和车钥匙落在了书房。
我打车送到***。
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时,却看见宋薇正靠在他肩上,眼眶泛红,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
傅钧微微侧着身,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傅钧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惜兰你别误会,宋薇刚才情绪崩溃,我只是在安抚她……”
“我知道。”
我把卷宗和钥匙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他猛地追出来,在走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来。
他低头审视着我,声音里压抑着不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都不生气?”
我笑了,眼波流转,却透着寒意:“为什么要生气?你们不是正当的工作关系吗?傅法官。”
傅钧被我的回答一噎。他满心烦躁,还想开口解释,办公室里传来宋薇的一声轻呼。
傅钧脸色微变,立刻松开我的手冲了回去。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宋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不起傅法官,我只是想替你整理一下桌子,却不小心被纸割到了,流了好多血……”
“别动,”
傅钧声音温和,透着从未给过我的耐心,“我包里有创可贴和碘酒,你等一下。”
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了给他做饭时被菜刀划破手指,他只是皱眉看了一眼:“这种事情以后交给保姆做就行了。”
隔着办公室玻璃,我看到傅钧正低着头替宋薇包扎手指,动作小心翼翼。
宋薇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而低头包扎的傅钧,完全没有察觉。
我面无表情,戴上墨镜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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