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季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医院被拖回家的。
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上臂,母亲在身后哭喊着什么,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你要是敢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父亲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茶几上的茶杯震得嗡嗡响。季云站在玄关,鞋带散了一只,
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有血——不是他的血,
是林清的。“她快死了。”季云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实,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结局。这种平静让季父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地涌上来。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过是谈个恋爱——”季父猛地顿住,
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太过残忍,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儿子面前示弱,
“你知不知道你妈心脏病差点犯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打了多少电话找你?
你知不知道——”“她快死了。”季云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坚定。
那种眼神让季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士兵——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所以什么都不怕了。“你让开。”季云说。他绕过父亲,拉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
裹挟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快要过年了,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喜庆里,
只有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季云没有回头。
他跑起来,在腊月二十八的深夜里,沿着城市空旷的街道拼命地跑。
风灌进他只穿了一半的外套,把那截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她最后一面。哪怕全世界都反对,哪怕要和所有人决裂,
哪怕明天醒来一无所有。他必须去。出租车很难打,这个时间点的网约车也少得可怜。
季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上的叫车软件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他急得几乎要把手机摔了,最后是一辆恰好路过的出租车救了他。“市第一人民医院,快点,
求您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血吓到了,没敢多问,
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飞速后退,季云把脸埋在掌心里。两小时前,
他们还在一起唱歌。两小时前,林清还在对他笑。二季云和林清的相爱,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大二那年秋天,学校图书馆东侧的那排银杏树黄得正浓。
季云坐在三楼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结构力学》,
耳机里放着后摇滚的纯音乐。他那时候是个很闷的人——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闷,
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从小在严苛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父亲是转业军官,
母亲是中学教师,家里规矩多得像监狱条例。吃饭不能说话,走路不能拖沓,
考试成绩掉出年级前十就要罚站。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变成一座沉默的火山。
林清坐在他对面。她其实每天都坐那个位置,但季云从来没有注意过。直到那天,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那种很老土的**,一首八十年代的粤语老歌。她手忙脚乱地去按,
却不小心把桌上的一杯热咖啡碰翻了。咖啡沿着桌面淌过来,浸湿了季云摊开的书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清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从包里翻出纸巾,
整个人越过桌面去擦。她的头发扫过季云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季云抬头看她。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林清。她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女生,
五官清清淡淡的,像一幅工笔白描。但她的眼睛很亮,
是那种藏不住任何心事的亮——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慌张和愧疚,睫毛微微颤着,
像受惊的蝴蝶。“没关系。”季云说。他帮着她一起收拾,
两个人的手指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碰到一起,林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你的书……”她指着那本被咖啡泡软了的《结构力学》,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
“我赔你一本吧。”“不用,本来就不想看。”季云把书合上,
咖啡渍在封面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褐色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本来就不想看”——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说话风格。
他一向是那种把“好的”“没事”“谢谢”挂在嘴边的人,礼貌而疏离,
像一堵砌得整整齐齐的墙。但那天,那堵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林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小截虎牙。
后来他才知道,林清是中文系的,比他小一届,来自南方一座小城。
她是那种会在朋友圈里发自己写的诗的女孩,诗写得不怎么样,但真诚得让人不忍心嘲笑。
她会在下雨天给图书馆门口的流浪猫搭纸箱子,会在食堂打饭时跟阿姨多聊两句,
会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紧张得声音发抖,但每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地回答。
她是那种——用季云后来才找到的准确描述——浑身都透着“值得被爱”的气息的人。
不像他。他们的第二次相遇是在学校西门外的旧书店。季云去找一本绝版的建筑理论书,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林清蹲在角落的书架前,怀里抱着三四本书,
正在跟一只趴在《百年孤独》上睡觉的橘猫大眼瞪小眼。“它不走。”林清抬头看他,
表情无辜,“我不敢动。”季云走过去,轻轻把猫抱起来,放在旁边的纸箱里。
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你好厉害!”林清由衷地感叹。
“……它就是只猫。”“可是它不听我的话。”林清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麻了,
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季云的袖子。等站稳之后又飞快地松开,耳朵又红了。
那天他们在旧书店里待了两个小时。季云找到了他要的书,
林清买了三本诗集和一本食谱——她说她最近在学做饭,
虽然目前唯一会做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而且西红柿切得跟土豆块一样大。“但我有进步!
”她认真地辩解,“上次切的是整个西红柿直接下锅,这次至少切开了。”季云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
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会让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林清看着他笑,
呆了一瞬,然后小声说:“你应该多笑的。你笑起来好好看。”这句话像一颗种子,
落在季云心里那片贫瘠的土壤里,悄悄地扎下了根。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校园恋情一样,
顺理成章又带着点笨拙的青涩。他们开始在图书馆坐同一张桌子,在食堂吃同一份饭,
在学校的小路上走同一段夜路。季云第一次牵林清的手是在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下,
十一月的晚风吹落最后几片枯叶,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被他握在掌心里,微微地发抖。
“你的手好冷。”季云说。“嗯……我从小就这样,冬天手脚冰凉。”“那我给你暖着。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收紧了,扣进他的指缝里。确定关系那天,是季云先开的口。
他用了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在一张A4纸上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火柴人,
旁边写着:“季云,男,22岁,建筑学专业,目前名下无房无车,但会努力。请问,
可以和你在一起吗?”林清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你画的火柴人好丑。”她说。“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不是。
”林清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住进这栋房子里。哪怕现在只是画在纸上的。
”季云后来把那张A4纸裱起来,挂在出租屋的墙上。林清每次看到都要笑,
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寒酸的定情信物。“那你还留着。”季云说。“当然留着。
这可是我男朋友亲手画的。”她说“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三在一起的两年多里,季云变了很多。他开始学会表达情绪了——虽然表达的方式依然笨拙,
比如林清生气的时候,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哄她,只会默默地把她爱吃的糖炒栗子买回来,
一颗一颗剥好放在她面前。林清说他是“行动派直男的终极形态”,他听不懂,
但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林清也变了很多。她从一个连西红柿都切不好的厨房杀手,
变成了能做一桌家常菜的“准大厨”——虽然偶尔还是会翻车,
比如有一次把盐当成糖放进红烧肉里,季云面不改色地吃了半盘,事后喝了三杯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是你做的。”林清的眼眶红了,扑过来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季云,你这个人真的好讨厌。”“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让我想哭。”他们也会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
是因为季云瞒着她去做了半个月的**——在工地上搬砖,每天晚上回来手上全是新的水泡。
他想攒钱给林清买那条她看了很多遍但一直舍不得买的项链,林清知道后气得三天没理他。
“你是不是有病?”林清红着眼睛骂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半个月不回我消息,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分手!”“我没有不回你消息,我只是……太累了,回去就睡着了。
”“那你告诉我啊!你跟我说你在搬砖,我又不会笑你!”“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越瞒着我,我越担心!”林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水泡还没有完全消退,疤痕累累的,“季云,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能跟你同甘,
不能跟你共苦?”季云沉默了很久。“不是。”他说,
“是我还没有学会……怎么让别人分担我的苦。”林清抱住他,抱得很紧。“那你现在学。
我教你。”那之后,季云确实在学。他学会了对林清说“我今天很累”,
学会了说“我心情不好”,学会了说“我想见你”。每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都像是拆掉自己身上的一块铠甲——疼,但是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敞开过自己。林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四那年冬天,
季云开始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十四个小时。林清就坐在他旁边,
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偶尔给他倒一杯热水,偶尔在他揉太阳穴的时候伸手帮他按两下。
她从不会抱怨他没有时间陪她,只是会在每天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的时候,牵着她的手,
陪他走回宿舍。那段路不长,大概十五分钟。冬天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季云,
”有一天晚上,林清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你说,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哪样?”“就这样。你在我身边,我在你身边。安安静静的。
”季云低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碎金子。“会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笃定的话,
也是最让他后悔的话。因为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足够虔诚,就对你手下留情。
四林清的生日是腊月二十八。她其实不喜欢冬天过生日——太冷了,
蛋糕在外面放一会儿就冻硬了,而且总是赶上快过年的时候,
朋友们不是回家了就是在准备回家,很难凑齐人。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她的二十二岁生日,
而且季云答应了她,一定会好好陪她过。“你不用给我买礼物,”她在电话里说,
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小心翼翼的体贴,“你人就够了。”“我还是要买的。”季云说。
“那你不许买贵的!你要是敢给我买那条项链,我就——”“不是项链。”“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清气鼓鼓的声音:“季云!你学坏了!
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那你要习惯,”季云难得地开起了玩笑,“人都是会变的。
”他其实买了戒指。不是什么名贵的钻戒,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
内壁上刻着他们名字的首字母——JY&LQ。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瞒着林清去商场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一眼看中了这一枚。
店员问他是不是要求婚,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求婚,是……承诺。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什么时候兑现,但他想先把戒指戴在林清手上。
他想告诉她:不管未来怎样,不管考研结果如何,
不管他们会不会因为毕业而分隔两地——他的心,从遇见她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定了。
他原本打算在生日这天送给她的。在KTV里,在朋友们面前,
在她许完愿吹灭蜡烛的那一刻,把戒指拿出来。但他最终没有。
因为他临时改了主意——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个更郑重的场合,用更郑重的方式,
把这枚戒指交给林清。不应该是KTV的包厢里,不应该是朋友们起哄的声音中,
不应该是在蛋糕和酒水的包围下。应该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安静的,郑重的,
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清淡淡的,但是认认真真的。他想等到除夕夜。等到跨年的那一刻,
在漫天烟花下面,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生日聚会在城东的一家KTV里,来了大概十来个人,都是林清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季云到得最早,
一个人把包厢布置了一遍——气球、彩带、“HAPPYBIRTHDAY”的字母挂旗,
全是他在网上买的,偷偷摸摸地藏在宿舍床底下,今天才带过来。林清推门进来的时候,
被满屋子的粉色气球吓了一跳,然后看见季云站在正中间,
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她最喜欢的花,说过雏菊像小太阳,看着就让人开心。
“生日快乐。”季云把花递给她。林清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季云,你是不是又乱花钱了?”“没有,花店打折。”“骗人。”“……老板心情好。
”林清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最后变成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出来了。
季云用袖子帮她擦脸,动作笨拙但温柔。“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她瓮瓮地说,
“明明是我过生日,你非要让我哭。”“那你别哭。”“我控制不住嘛。”朋友们陆续到了,
包厢里热闹起来。有人带了蛋糕——一个双层的草莓蛋糕,上面插着二十二根蜡烛。
有人带了啤酒和零食,还有人带了一台拍立得,说要给寿星拍够一百张照片。
季云坐在角落里,看着林清被朋友们簇拥在中间,
脸上挂着那种他最喜欢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透的云,
软绵绵的,暖洋洋的。她真好。他想。她值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唱生日歌的时候,
林清闭着眼睛许愿。包厢里的灯光暗下来,只有蜡烛的火苗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的,
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柔和。季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他没有问。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这个画面,无数次地想:如果他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
如果他知道那是林清最后一个生日愿望——他会不会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林清许的愿,是“希望季云考研顺利,
希望我们以后能一直在一起”。这个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了。唱完歌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陆续散了,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说到家了,有人说路上堵车,有人说今天玩得很开心,
谢谢清清。季云和林清最后走的。他们在KTV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
林清缩了缩脖子,季云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你冷不冷?”林清仰头看他。“不冷。
”“骗人,你耳朵都红了。”“那是被你气的。”“我今晚表现这么好,你气什么?
”“你喝了三杯啤酒。”“就三杯嘛……”“你平时不喝酒的。”“今天过生日嘛。
”林清拉住他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别生气啦,我以后不喝了。”季云叹了口气,
伸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半张脸。“我没生气。我就是……担心你。”“我知道。
”林清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酒气,“你最好了。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林清的家在城市的另一头,打车大概要四十分钟。
季云本来要送她回去的,但林清死活不让。“你明天还要早起复习,别折腾了。
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行,太晚了。”“又不晚,才十一点。而且我叫了车,
你看——”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网约车的订单信息,“司机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季云犹豫了一下。如果他坚持一点就好了。如果他再固执一点,再霸道一点,
哪怕林清再怎么推他,他都死皮赖脸地跟上车就好了。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
他选择了信任这个城市的夜晚是安全的。他选择了做一个“好男朋友”——不粘人,不控制,
不给对方压力。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牌号季云看了一眼,但没记住。林清打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你快回去吧,
到了我给你发消息。”“嗯。”季云点头,“到家了告诉我。”“知道啦——”她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半个脑袋:“季云!”“嗯?”“我今天特别开心。
真的特别特别开心。”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蜜。
“生日快乐。”季云说。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远处的十字路口。季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林清的笑。
五季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准备再看一会儿书。但脑子里全是林清今晚的样子——她唱歌时微微晃动的身体,
她切蛋糕时小心翼翼的动作,她被朋友们灌酒时红扑扑的脸颊。他笑了一下,拿起手机,
给林清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季云以为她在跟父母聊天,或者在洗漱,没有在意。他又看了半个小时的书,
再拿起手机的时候,消息依然是已读未回。他皱了皱眉,拨了电话过去。
嘟——嘟——嘟——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漫长的嘟声,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季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林清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哪怕是在洗澡,
她也会擦干手回一条消息说“在洗澡,等会儿打给你”。她说过,她最怕别人联系不上她,
因为她的妈妈有一次突发疾病,
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到——那是她人生中最愧疚的二十分钟。所以从那以后,
她的手机永远不会静音,永远不会离身。季云又打了第十遍。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但那头传来的不是林清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喂?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家属吗?
”季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我是她男朋友。怎么了?”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是交警。
机主在半小时前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现在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赶过来。
”季云后来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出租屋到医院的。他只记得自己穿着拖鞋跑了出去,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外面零下八度。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说“好的”,然后车厢里陷入了沉默。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冷静的空白,是那种——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猛地擦掉了一切的空白。没有想法,
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念头。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环境里,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他只记得一个数字:半小时。
半小时前,林清还在给他发消息说“到家了告诉你”。半小时前,她还活生生的,会笑,
会说话,会因为喝了三杯啤酒而脸红。半小时后,她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季云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冷冷地俯瞰着走廊里的一切。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女孩。
中年女人在哭,男人搂着她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强行镇定的僵硬。年轻女孩站在一旁,
脸色惨白,手一直在发抖。季云后来才知道,那是林清的妈妈、爸爸和表妹。
林清的父母是接到电话后从家里赶来的,比季云早到了十分钟。
他们还不知道季云是谁——林清还没来得及把男朋友正式介绍给父母。她总说“等过了年,
等季云考完研,我们就一起回家”。过了年。就差两天。
“你是……”林清的父亲看见季云跑过来,疑惑地问。“叔叔,我是林清的男朋友。
我叫季云。”林清的母亲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里有惊讶,有心疼,有埋怨,
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母亲在女儿最危难的时刻,
看到女儿爱的人终于来了,那种“你终于来了”的复杂心情。
“清清她……她……”林母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季云站在抢救室门前,
看着那盏红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冲进去,不能替她疼,
不能替她承受任何东西。他只能站在这里,等。等一个好消息,或者等一个坏消息。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两点,
三点。每一声滴答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林母哭累了,
靠在林父肩上睡着了。林父的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表妹蜷缩在椅子上,
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动着,大概在念经。季云没有坐。他一直站着,靠着墙,
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右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盒子——那是他准备在除夕夜送给林清的戒指。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小盒子,一下,一下,一下。凌晨三点十七分,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手术服上有血,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特有的、疲惫的平静。“谁是林清的家属?
”林父猛地站起来,林母也醒了,三个人一起围上去。“我们是,我们是她的父母。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站在稍远处的季云。“病人颅脑损伤严重,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目前情况依然非常危险。她需要立刻进行第二次手术,
但……坦白说,成功率很低。”“多低?”林父问。医生沉默了一下。“不到百分之十。
”林母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林父一把扶住她。表妹捂着嘴哭出来,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季云站在三步之外,听见“不到百分之十”这几个字的时候,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张巨大的嘴,
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我可以见她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医生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林父。“病人现在意识模糊,但偶尔有短暂的清醒。如果你们想……见她最后一面,
现在可以进去,但只能一个人。”“我是她男朋友。”季云说,声音在发抖,“让我进去。
”林母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一种近乎尖锐的痛苦。“你是她男朋友?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从来没有……”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不管季云是谁,不管女儿有没有跟她说过——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年轻人,
和她一样爱着林清。“让他去吧。”林父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季云看了林父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医生走进了抢救室。抢救室里的灯光是白色的,
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蛛丝。林清躺在手术台上,
身上盖着蓝色的手术布,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有很多管子,嘴里的,鼻子里的,手背上的。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的、灰败的白。
但她的五官还是那个样子。清清淡淡的,像一幅工笔白描。季云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碰翻咖啡后慌张的样子。
想起了她在旧书店里跟猫大眼瞪小眼的样子。
想起了她切西红柿切得跟土豆块一样大时认真辩解的样子。
想起了她看那条项链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渴望、然后飞快地摇头说“太贵了不要”的样子。
想起了她每一次笑,每一次哭,每一次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
每一次撒娇时拉着他袖子晃来晃去的手。他想起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今天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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