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算高,却裹挟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威压,那施暴的男人闻声,动作猛地顿住。
沈知兰忍着痛抬头,只见那位翊王殿下正缓步朝她这方走来,淡青色的暗纹锦袍被风拂得微微晃荡。
“刘府的后花园,何时成了随意撒野的地方了?”他眼神平静,却让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
那男人显然是认出他的身份了,先前嚣张的模样此时已消失不见,他恭敬地拱手解释道:“小人与内人发生了点误会,还望殿下见谅。”
“哦?是吗?”段惟简的目光淡淡从沈知兰护着人的身影上扫过,“林丰,去扶二位夫人起身。”
林丰是段惟简的护卫,一身玄衣劲装,听得主子吩咐,他立刻上前,先伸手去搀扶那位看着伤势较重的夫人,随后才伸手去扶沈知兰。
谁知,他手才碰到沈知兰的手肘,试图将她扶起时,她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一阵。
林丰见状,只得赶紧将手收回来。
“怎么回事?”
段惟简原本淡漠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他并未挪动脚步,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紧紧落在沈知兰那只护在胸前,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本王见识浅薄,竟不知二公子的手,已经能管教到顾夫人身上了?”
男人神色一僵,嗫嚅着唇瓣,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见他有意为这事出头,沈知兰便也不再缄默不言,她垂首恭敬地走到段惟简身前,躬身一拜:“请殿下为这位夫人做主,即便她当真有错,为夫者,也不该这般拳脚相向。”
对于她的请求,段惟简有些许意外,包括她独自救下那个女人。他先前所看到的她,是柔弱没有力量的温顺模样,而此刻眼前的人却不卑不亢,透出令人难以忽视的韧性。
唇边轻轻带过一抹笑容,他道:“顾夫人此言有理。”
“律法有云,夫为妻纲,却也没说丈夫可以随意动私刑。今日若是本王和顾夫人没撞见,刘二公子是打算将自个夫人打死在这花园里?”
说罢,他又轻笑了声:“今儿个还是你刘二公子祖母的寿辰,你还真是……百无禁忌。”
这刘二公子名唤刘宏,是刘家庶子,因资质平庸,并不受自己父亲刘勰的重视,在这偌大的院子里,活得如同一个透明人。
刘宏闻言浑身一抖,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殿……殿下饶命!是她,是这贱妇忤逆不孝,我,我只是一时失手,绝非有意……”
“你莫要狡辩!”
沈知兰扭头轻喝一声,随即去将刘宏的夫人扶到段惟简面前,“殿下莫要听他片面之言,还请听听这位夫人怎么说。”
段惟简的目光不移她左右,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刘宏的夫人说话。
但女人被刘宏吓到了,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更别说让她陈述自己的委屈了。
沈知兰心中微叹,她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刘宏凶横的目光,轻声安抚道:“你莫怕,有翊王殿下在,他不敢再对你动手,你且将所遭受的都说出来。”
这番对他颇为信任的话语,令段惟简心头愉悦,他便也顺着她的话开口:“今日有本王替你做主,但说无妨。”
女人含泪看了一眼沈知兰,终是鼓起勇气往前一步,屈膝跪下,额头触地:“多谢殿下为臣妇做主。”
“臣妇姜氏,娘家衢州人士。八年前遵父母之命嫁与刘家二郎为妻,本以为会从此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却不想……”
她声音发颤,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想所托非人,丈夫生性暴戾,平日里稍有不如意,便对臣妇拳脚相向。今日乃祖母寿辰,父亲将操办之权交与大哥和大嫂,二郎心有怨怼却不敢与父亲明说,竟将怨气全数撒在臣妇身上。”
“方才若不是顾夫人恰好路过出手相救,臣妇怕是凶多吉少。”
刘宏听得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发抖,他犹恐事情闹到台面上,被自己父亲知晓,彻底断了他在刘府仅有的一点立足之地。
于是他顾不得体面,指着姜氏连连辩解:“不是的!是这贱妇故意挑拨离间,在父亲面前给我难堪,我气急之下才动手的。”
姜氏也不再隐忍,张口就要戳破他的谎言,谁料话才出口,刘宏猛地扑上来,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凶横模样,好在林丰反应迅速,上前一招便将人制服。
瞧见人被拿下,沈知兰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狂徒。”
段惟简冷眼睨过刘宏,转向姜氏,平声说道:“姜氏,你既受了委屈,便暂离刘府避避风头,刘宏这孽障,本王会亲自交由刘大人。”
姜氏闻言,连忙磕头谢恩:“谢殿下恩典,臣妇永世感念殿下恩德。”
她稍稍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决绝,“殿下,臣妇还有一不情之请,恳请殿下成全,臣妇想要与刘宏和离,彻底脱离这苦海。”
说罢,她伏地不起,静候段惟简的答复。
瞥见一旁她一直拧着的眉,段惟简哪里还能说出不允的话。况且今日既已插手,便要让她瞧见一个好结果。
他沉声应道:“本王应了。”
随即又吩咐林丰:“将人押至后院厢房看管,再速去请刘大人过来,让他亲自瞧瞧,自己好儿子做的混账事!”
姜氏伏地再次谢恩,喜极而泣的声音落在沈知兰耳中,令她悄然红了眼眶。
她缓步上前轻轻扶起姜氏,“快起身吧,以后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你了。”
姜氏含泪点头。
正当林丰要押着人往厢房去时,一拨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先前在二门处迎客的刘敬言。
他从去报信的丫鬟那已经得知了刘宏与姜氏的事,但来此看到段惟简也在场时,心下不由一惊。
敛去所有情绪,他立刻单膝跪地行礼:“臣刘敬言,参见殿下。舍弟鲁莽,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见谅?”段惟简轻轻瞥他一眼,“你来得正好,今日并非是本王要插手你刘家家事,实在是你这个弟弟心性暴戾,殴打发妻。本王既撞见了,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总得为姜氏讨个公道。”
“殿下英明。”刘敬言俯身叩首,“舍弟德行有亏,丢尽刘家颜面,臣……无话可说,任凭殿下处置。”
“人是你刘家的,便由你自行处置便是。至于姜氏要和离的事,本王倒要多句嘴——明日你立刻拟书去官府,务必全她心愿,别再生出什么枝节。”
刘敬言得了准话,不敢耽搁半分,立刻起身唤来府中下人,悄声将刘宏带走。
处置完刘宏,他又转向姜氏,面上有几分难堪:“你……你且先随下人回房歇着,待文书办妥,便送你离府。只是你双亲已经离世,你可想好去处了。”
“多谢兄长,多谢殿下。”姜氏垂着头,鬓发微乱,脸上泪痕未干,却还是朝着刘敬言和段惟简的方向各福了福身,“我想回衢州去,那里还有几位亲人在。”
刘敬言点头,未再多言。
沈知兰站在一旁,看着姜氏单薄的背影,泛红的眼眶里漾开一抹释然。
小说《春情恨》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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