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的白炽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顾云峥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
他想走进去，想看看她，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封医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顾云峥终于走到病床前。
南听晚躺在那里，很安静。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手放在身侧，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青色淤痕。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得让人不敢看。
他慢慢伸出手，停在半空：“听晚。”
“曾经，我们都以为……还有很长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发酸，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遍又一遍。
封医生敲了三次门，他才出来。
“顾医生，关于南听晚——”
“她的后事我来办。”
封医生愣了一下，点点头：“也好。她母亲在精神病院，也没有别的亲人，有你操办，她应该是愿意的。”
顾云峥没说话。
他跟着封医生去了趟办公室，拿到南听晚的病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病历收进包里，去了她住的地方。
他爬上四楼，门锁很旧，锈迹斑斑。
他刚碰了一下，门就开了。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墙上有大片水渍，靠近窗户的地方长了霉斑。
顾云峥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见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蒂。
旁边放着一个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透明塑料打火机。
他走过去，拿起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握在掌心。
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黑色的，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他把外套拿起来，攥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下来。
沙发很硬，弹簧早就坏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对面那面长了霉斑的墙。
恍惚间，他看见南听晚坐在他旁边。
穿着那件旧外套，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顾云峥。”
他听见她叫他，他侧过身，伸出手——什么都没碰到。
手从空气里划过，那道影子也散了。
他收回手，垂下头。
泪水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地板很旧，缝隙里积着灰，那点水渍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外面有人说话，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晚？是你回来了？”
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
她看见顾云峥，愣了一下：“你是——”
顾云峥站起来，嗓子发干：“赵大婶。”
赵大婶仔细看了看他，认出人来：“云峥？是云峥啊！你怎么在这儿？”
“我……”
“听晚呢？听晚回来了没有？”
顾云峥没说话。
赵大婶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走了。”顾云峥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昨天晚上胃癌去世了。”
赵大婶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知道她身体不好。”她声音有些哑，“前些日子她把家里钥匙给我一把，说是怕自己哪天忘带钥匙进不来，我还说她瞎操心……”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菜，捡了两下没捡起来。
顾云峥帮她捡。
“她搬过来五年了。”赵大婶蹲在那儿，没起来。
“刚来的时候，那些人欺负她们娘俩。半夜来砸门，往门上泼油漆，听晚报了警，没用，那些人该来还是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有一回，讨债的找上门来。”
“把她打成那样，还把她妈抓走了。她拖着伤去报警，跑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顾云峥安静的听着。
“后来她就变了个人似的，穿得不三不四的，说话也凶，那些人反倒不敢招惹她了。”
赵大婶抹了把眼睛：“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就是怕，所以把自己打扮成不好惹的样子。”
顾云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脑子里全是赵大婶的话。
被砸门、被泼油漆、被打、一个人跑去找她妈。
他想起重逢那天，在医院门口。
她问他：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忘记过我？
他没有忘记，一秒都没有忘记过。
一阵风刮过来，手里的病历被吹散，纸页飞出去，飘到马路中间。
顾云峥追过去。
他没看见红灯，也没看见那辆开过来的车。
刹车声很尖。
他倒在地上，眼前是刺眼的车灯。
然后车灯暗下去，变成另一个画面——
黄昏的校门口，南听晚穿着校服站在那儿，朝他挥手。
“顾云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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