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夏末,暑气还黏在沪市通往京市的高速路上,不肯散去。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行驶在国道上,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韩正雄握着身旁妻子苏婉微凉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温柔。他们此行从沪市谈完一笔横跨南北的地产合作返程,本该是满心轻松,可此刻,车厢里的气氛却带着一丝紧绷——苏婉怀孕已足月,原本算好了预产期在京市,偏偏路上突发阵痛,原本规划好的路线,被迫临时改道,驶向了最近的一座乡镇卫生院。
那是一座坐落在郊区山脚下的小医院,墙面斑驳,设备简陋,与韩家平日里接触的顶级私立医院判若两地。韩正雄看着妻子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向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手都在抖,不停地对着司机吼:“快!再快一点!”
苏婉咬着唇,指尖深深掐进丈夫的手臂里,声音虚弱却坚定:“正雄,我没事……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儿子。
长子韩辰,那年不过十岁,却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跟着韩正雄在公司里耳濡目染,待人接物沉稳得不像个孩子;次子韩瑾,八岁,痴迷绘画,笔下的山水人物灵气逼人,是京市艺术圈里小有名气的天才小画家;三子韩睿,六岁,天生学霸体质,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已经把小学课程自学完大半,是全家人的小骄傲。
三个儿子足够优秀,可韩正雄和苏婉心里,始终缺一块柔软的角落。
他们想要一个女儿。
一个可以穿公主裙、扎小辫子、抱着洋娃娃撒娇、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
为此,他们求了许多年,盼了许多年,终于在第四胎,等到了这个期盼已久的小生命。
车子冲进卫生院院子的那一刻,苏婉的羊水已经破了。医护人员匆匆推着病床赶来,将她送进了简陋的产房。韩正雄守在门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皱了,头发乱了,那双总是锐利沉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焦灼。
三个小男孩被家里的佣人带来,守在走廊尽头,安安静静地不敢出声,却都伸长了脖子,往产房的方向望。
“大哥,妹妹会出来吗?”最小的韩睿拉着韩辰的衣角,小声问。
韩辰摸了摸弟弟的头,语气是超越年龄的笃定:“会,而且一定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
韩瑾则攥着怀里的画板,已经在心里勾勒出妹妹的模样——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笑起来像小太阳。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产房内传来婴儿第一声啼哭的瞬间,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地震了。
头顶的吊灯疯狂摆动,墙体裂开狰狞的缝隙,天花板上的水泥块簌簌往下掉,卫生院里尖叫声、哭喊声、器物倒塌声混作一团,混乱得如同世界末日。
韩正雄脸色骤变,不顾一切地冲向产房,却被冲出来的护士死死拦住:“先生!危险!快出去!”
“我妻子!我孩子还在里面!”他红着眼,几乎要失控。
摇晃持续了短短几十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等震动停下,灰尘落定,产房内一片狼藉。医护人员在混乱中照顾产妇、清理婴儿,手忙脚乱之下,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几乎同时出生的女婴,被错换了襁褓。
一个是韩家期盼已久的亲生女儿。
一个,是来自附近农村、家中已有好几个姐姐、注定要被原生家庭忽视的小女婴。
命运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里,打了一个残忍的死结。
苏婉虚弱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护士抱来的、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她闭着眼睛,脸蛋小小的,嘴唇粉嘟嘟的,呼吸均匀,仿佛刚才的天崩地裂与她无关。
“韩先生,韩太太,是个千金,平安。”
一句话,让韩正雄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扑到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又看向疲惫却温柔的妻子,眼眶瞬间红了。
苏婉轻轻抚摸着婴儿柔软的胎发,声音轻得像羽毛:“正雄,你看她多乖,我们终于有女儿了。”
“是,我们圆满了。”韩正雄握紧妻子的手,一字一句,“就叫她媛媛,韩媛媛,圆圆满满的媛媛。”
媛媛。
这个名字,承载了韩家全部的期待与爱意,也藏着那场地震带来的、无人知晓的亏欠。
因为女儿出生时遭遇地震,韩正雄和苏婉心里始终压着一层愧疚——他们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经历了恐惧与动荡。这份亏欠,在往后的十三年里,化作了毫无底线的宠爱,把韩媛媛捧成了云端上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回到京市韩家的那天,整个豪门圈子都震动了。
韩家,京市顶尖的财阀世家,产业横跨地产、金融、科技,人脉遍布政商两界,如今终于添了一位千金,一时间,贺礼堆满了韩家的大厅,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在讨好这位刚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韩家四**。
三个哥哥,更是把妹妹宠上了天。
大哥韩辰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全部换成了进口的洋娃娃、公主裙、镶着碎钻的小发夹,只要是妹妹能用的、喜欢的,他眼睛都不眨就买下来;二哥韩瑾把画室的一整面墙,都留给了妹妹,每天画她睡觉的样子、吃奶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画板上的小媛媛,永远是最甜的模样;三哥韩睿放弃了自己最爱的奥数题,每天守在婴儿床边,给妹妹念故事、唱儿歌,哪怕妹妹听不懂,他也乐此不疲。
韩媛媛的童年,是用蜜糖堆砌起来的。
她住的是韩家主楼里最大、采光最好的公主房,天花板是星空顶,衣柜里塞满了高定童装,鞋柜里摆满了定制小皮鞋,玩具多到可以开一个游乐场。她从不知道什么是“不可以”,什么是“得不到”,只要她皱一下眉,全家人都会立刻围上来,想方设法哄她开心。
韩正雄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女儿吃饭;苏婉亲自给女儿做辅食、扎辫子,把她打扮得像个精致的小天使;家里的佣人、管家,全都把这位小祖宗捧在手心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
她是京市所有豪门子弟羡慕的对象。
别人有的,她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
她不必像其他千金那样学习礼仪、应酬社交,不必背负家族的期望,不必强迫自己优秀——因为在韩家,她只需要做韩媛媛,做那个被所有人疼爱的小圆圆就够了。
六岁上幼儿园,是韩家专车接送,三个哥哥轮流陪着去,生怕她在学校受一点委屈;十岁上小学,她不想上课,韩正雄直接跟校长打招呼,允许她随时请假;她喜欢小动物,韩家直接把后花园改成了小型动物园,养满了她喜欢的小兔子、小猫咪、小狗狗。
十三年,岁月温柔,时光静好。
那场出生时的地震,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宠爱掩埋,变成了家人偶尔提起、带着心疼的一句“我们媛媛命大”。
韩媛媛长成了一个眉眼娇憨、性格软糯、干净纯粹的小姑娘。她皮肤白皙,眼睛像盛着星光,笑起来脸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夸赞。她依赖家人,信任家人,认定自己是韩家永远的小女儿,认定这份宠爱会陪伴她一生一世。
她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从没有想过,自己拥有的一切,原本不属于自己。
从没有预料到,那场被遗忘的地震,会在十三年后的某一天,卷土重来,把她拥有的所有美好,撕得粉碎。
十三岁生日那天,韩家为她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
京市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来了,宴会厅里摆满了粉色的玫瑰,蛋糕是她最爱的草莓味,礼物堆成了小山。凌家的人也带着儿子凌翎来了——那个比她大一岁、小名叫做林林的男孩,是她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是她懵懂少女心事里,那个沉默却会默默护着她的少年。
凌翎站在她面前,递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生日礼物。”
韩媛媛接过,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林林哥哥。”
那一天,她是全场最耀眼的主角。
她以为,这会是她幸福人生里,又一个普通而甜美的日子。
她以为,她会永远这样被爱着,直到老去。
她不知道,在她吹灭生日蜡烛的那一刻,韩正雄和苏婉接到了一个来自沪市郊区卫生院的电话。
一个,足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院长颤抖着声音,说出了一个尘封十三年的秘密:
当年地震混乱,孩子,抱错了。
韩媛媛手里的蛋糕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她还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生日的喜悦里,对着家人露出最甜的笑。
她不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圆满。
而那个属于她的“真相”,正一步步朝她走来,带着冰冷的恶意,要把她从云端,狠狠拽进泥泞。
韩正雄与苏婉握着电话的手不停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看着不远处笑得无忧无虑的韩媛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那个抱错的秘密,他们该如何开口?而那个流落在农村十三年的亲生女儿,又该如何接回这个家?一场足以打败韩媛媛整个人生的风暴,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成型……
小说《媛媛烬:此生错付,半生虐恋》 媛媛烬:此生错付,半生虐恋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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