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刚下马车,一个身形圆润的家仆就跟闻着味儿似的,迎了上来。
“哎呀!沈世子!您可算是来了!”
“我们家公子在船上念叨您好几回了,快请,里边请!”
这家仆生得白白胖胖,是那种在账房里拨打算盘珠子都能拨出喜气来的长相。
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想来,应是这顾家颇有脸面的管家。
沈折枝心里有了数,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世家公子模样。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特意带来装点门面的折扇,轻巧展开,扇骨在指间一旋,淡淡吐出两个字:
“带路。”
管家一听,立刻哈着腰,侧过身子,伸长了手臂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从河岸到楼船的这一小段路,他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小的名唤福来,世子爷喊我阿来就好。”
“我们家公子说了,知道世子您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喜喧闹,所以并没有告知席间众人您要来的消息,还特意给您在顶楼船头的位置,留了一间最清净的雅间。”
“从那儿的窗户望出去,半点遮挡也无,能瞧见一整条沥阳河的夜景呢!”
沈折枝晃晃脑袋,心下暗道,这顾鹤洲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挺会来事儿。
她本就无意和这些人应酬,只想和这顾家的小公子聊上一笔生意而已。
这安排,正合她意。
于是,沈折枝十分低调地跟着阿来,穿过一楼大堂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没有惊动旁人。
上了楼梯,衣香鬓影与酒气饭香便被尽数隔绝在了身后,空气都跟着清净了几分。
廊道上安静极了,只挂着几盏幽静的纱灯。
管家在一扇雕着精致缠枝莲纹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只是,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份游刃有余的笑容,不知为何竟僵硬了几分,额角还冒出了点汗。
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都有些发飘:“世子,雅间到了,您……您请进。”
说完,不等沈折枝回应,这管家居然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跑了?
沈折枝满头问号。
什么情况?
这雅间里是关了只下山觅食的猛虎,还是藏了个上门讨债的煞神?
她带着几分警惕,伸手推开了门。
雅间内,一缕清雅的檀香幽幽飘出,混着窗外吹入的夜风,很是好闻。
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人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边。
那挺拔的身形,那熟悉的衣袍颜色和料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就是摄政王裴凛那身十年如一日,仿佛要为谁守上一辈子寡的鳏夫标准套装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折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溜。
她脚下已经做好了丝滑地向后转,就当自己从没来过这晦气地方的准备。
谁知,那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竟在她动作之前开了口。
“既然来了,杵在门口发呆作甚?还不给本王进来?”
沈折枝:“……”
早知他来,她就不来了。
唉。
跑路是不可能跑路了。
这要是扭头就走,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天地良心,她今天除了琢磨着上哪儿搞点赭石粉续命,可真没动过别的歪心思。
怎么还是招来了这尊煞神?
沈折枝在心里把顾家那个管事,连带着顾鹤洲本人骂了不下八百遍。
他们俩管这叫最清净的雅间是吧?
这是清净吗?
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脸上营业专用的假笑,而后才慢吞吞地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哟,这不是鳏……王爷吗?”她扇子一收,抱在胸前,“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还当您对此等吟风弄月的诗会不感兴趣,只爱参加秋后问斩的砍头大会呢。”
在她的阴阳怪气下,裴凛缓缓转过身来。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纱灯。
那张俊美且冷厉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而他身上那常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所养成的锋利与压迫感,几乎要将这满室的温雅檀香都劈开,化作冰冷的刀,抵在人的喉咙上。
裴凛没有理会沈折枝带刺的玩笑。
一双墨黑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折枝:“……”
这气氛,这眼神,都不太对劲啊。
她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完了完了。
早上在朝堂之上,她才刚伙同小皇帝,从这铁公鸡身上活生生拔了五万两银子的毛。
他现在该不会是想在这楼船顶上,把自己先斩后奏,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沉进这沥阳河里喂鱼吧?
怪不得今日在朝堂之上没当场发作,反而匆匆离去,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狗贼!果然阴险!
沈折枝越想越瘆得慌,伸手就要去摸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就在这时,裴凛突然开了他的金口:“本王问你。”
“……王爷请讲。”
沈折枝赶紧拢起准备掏刀子的小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你可知,前朝有一桩旧案,御史王章以邪术惑主之罪,株连九族?”
说罢,他眸光一暗,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沈折枝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观察。
观察她是否会瞳孔收缩,是否会气息紊乱,是否会流露出心虚的神色。
而沈折枝:“⚆_⚆?”
邪术惑主?王章?
她知道啊。
这算是前朝末年的一桩惊天大案了,当时轰动一时。
据说那位御史王章,用木头刻了个小人,写上皇帝的生辰八字,日日用针扎,还请了道士在家中作法,意图诅咒君主,结果被人告发,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下场。
虽然那会儿她还没出生,但她在刑部就职,平日里翻阅卷宗,自然不妨碍她听说过此案。
可……
裴凛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摸不着头脑,沈折枝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知晓。”
裴凛见她神色一派坦然,不似作伪,莫名觉得更烦躁了。
他声音又冷了几分,像审犯人似的:“哦?既如此,你倒是说说……若有人借鬼神之力,行鬼魅之事,意图扰乱君臣纲常,该当何罪?”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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