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新的,簇新的,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细密密。那对鸳鸯在水里游,永远游不到岸上。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天是自己新婚的日子。
坐起来,床边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从来没被人动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淑宁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他昨晚真的就在那张桌子边坐了一夜?
她伸手,把盖头从头上取下来。
盖头揭下的瞬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盖头——两层的红绸,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母亲说,这盖头是她亲手绣的,绣了三个月。淑宁不信,母亲的手比她粗多了。
她把盖头放在床边。
“夫人醒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淑宁转头。
一个瘦伶伶的小丫头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那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她,肩膀微微缩着,像是随时准备挨骂。
淑宁看了她一眼。
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那骨头撑着一张薄薄的脸皮,下面血管都隐约可见。瓜子脸,但因为太瘦,颧骨有点凸出,显得眼睛更大。眉毛淡,细细的两弯,像是没长开。
那双眼睛——极大,极亮,亮得像山涧里被太阳照着的石头。那种亮不是普通的“有精神”,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像是什么坏事都没见过,像是对这世上的人还抱着期待。
穿的衣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没有褶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褪色的旧头绳扎着——原本应该是红色的,现在洗成了粉白色,边角起了毛边。
手里端着的铜盆很重,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水面轻轻晃动,溅出几滴。一截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很瘦,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指尖有皴裂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你叫什么?”淑宁问。
小丫头抬起头。
那双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奴婢春怡。”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老夫人说,盼我讨人喜欢,取个‘怡’字。”
淑宁点点头。
“几岁了?”
“九岁。”
“哪儿来的?”
“庄子上的。”春怡又低下头,声音更低,“爹娘都没了,老夫人让上来伺候。”
淑宁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低着的头,那根褪色的头绳,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
九岁。
她九岁的时候,还在母亲怀里撒娇,还在为了多吃一块点心跟姐姐闹脾气,还在为了绣坏了一朵花抹眼泪。
“春怡。”淑宁说。
那小丫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不安。
“以后你跟着我。”
春怡愣住了。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起了涟漪,又像是石头被太阳照得更亮了一点。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然后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淑宁后来想,她和春怡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
沐浴更衣之后,淑宁坐在妆台前,让春怡给她梳头。
春怡的手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的。
淑宁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以前梳过头吗?”
春怡的手顿了一下。
“梳……梳过。”
“给谁梳过?”
春怡沉默了一会儿。
“……给自己。”
淑宁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给自己梳得挺好的。”
春怡愣住了。
“夫人,您怎么知道?”
淑宁说:“你的头发,梳得挺整齐。”
春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她的手,更轻了。
梳完头,淑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阳光涌进来。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海棠树,刚抽出嫩芽。树下有一张石凳,一张石桌,桌上空空荡荡。
淑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昨晚风吹树叶的声音。
“原来是你。”她轻轻说。
春怡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夫人,那棵海棠是老爷让人种的。”
淑宁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春怡说:“奴婢听厨房的婆子说的。说老爷去年冬天就让人准备了,今年一开春就种上了。”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
春怡点头。
淑宁想了想,去年冬天,她还没嫁进来。那这树,种给谁的?
“种给谁的?”
春怡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
淑宁又看向那棵树。
刚抽出的嫩芽,细细的,绿绿的,在阳光里显得很嫩。风一吹,那嫩芽就轻轻晃,晃得人心也跟着动。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不爱说话的人,为什么要种这棵树。
—
傍晚的时候,淑宁在院子里坐着。
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春怡站在旁边,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扇得自己满头是汗。
淑宁看了她一眼。
“你扇你自己就行了。”
春怡摇头。
“奴婢不热。”
话音刚落,一滴汗从她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
淑宁看着她。
春怡脸红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淑宁抬头。
一个男人从廊下走过,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脚步很稳,一下一下的。他经过院子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
淑宁看见他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眉毛浓而平直,眼睛是狭长的单眼皮,眼神沉静。嘴唇抿着,显得有点严肃。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了。
淑宁也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春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急得扇子都忘了扇。
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她凑过去小声说:
“夫人,您怎么不说句话?”
淑宁看了她一眼。
“说什么?”
春怡急得脸都红了。
“就……就‘老爷您回来啦’,或者‘老爷您吃了吗’,什么都行啊……”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书。
“春怡,你知道他每天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
春怡摇头。
淑宁说:“去书房。坐下。看书。看到半夜。”
春怡愣住了。
淑宁继续说:“他要是想跟我说话,早说了。他不说,就是不想说。我追着他说,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春怡张了张嘴。
“那……那您不难受吗?”
淑宁想了想。
“有一点。”
“但习惯了,就好了。”
春怡站在那里,看着淑宁的侧脸。
那张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淡然的壳照得发亮。但春怡总觉得,那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觉得,夫人比她想的,要难得多。
小说《庭有海棠》 庭有海棠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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