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换了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身边还躺着一个陌生的人——怎么想都该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一夜。
可她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帐顶不是家里那顶青碧色的,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帐子上,红彤彤的一片。
她侧过头,身边空空的。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枕头微微陷下去一个窝,被褥已经凉了。
安知云愣了愣,正要起身,春杏的脸就凑了过来。
“姑娘醒了?”春杏笑眯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睡得可好?”
安知云看着她那张圆脸,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新婚第二日,她也是被春杏叫醒的。那时候她一夜没睡,满心都是怨,春杏一开口,她就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吓得春杏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什么时辰了?”她问,嗓子有些哑。
“卯时三刻了。”春杏一边说,一边把帐子挂起来,“姑爷一早就起来了,去外头晨练了。让奴婢们别吵姑娘,说让姑娘多睡会儿。”
安知云愣了一下:“他说的?”
“是啊。”春杏点头,脸上的笑更浓了,“姑爷出门前还嘱咐厨房给姑娘温着粥呢。奴婢瞧着,姑爷对姑娘可真上心。”
安知云没接话,只是慢慢坐起来。
她看了看身边空着的那半边床,又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姑爷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卯时左右吧。”春杏想了想,“奴婢那时候刚好起来,听见外头有动静,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就见姑爷穿着劲装出去了。”
卯时。那就是天刚亮。
安知云算了算,他昨夜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中间大约也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律。
“姑娘,该梳洗了。”秋叶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架子上,“今日要拜见长辈,可不能贪睡了。”
安知云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了一下。
昨晚她睡得沉,竟没发现这床比家里的软,这屋子比家里的暖。炭盆里应该添过炭,这会儿还微微泛着热气。
是周景玉走前添的?还是丫鬟们添的?
她没问,走到盆架前,弯腰洗脸。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把她最后那点睡意也带走了。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气色不错,眼底没有青黑,看起来睡得确实好。
前世新婚夜她一夜没睡,第二日脸色蜡黄,盖了厚厚的粉才遮住。去正院请安时,崔氏还笑着说“新媳妇认床吧”,她当时只当是关心,如今想来,那笑里怕是另有文章。
这一世,她倒要让那些人看看,她安知云认不认这个床。
“春杏。”她开口。
“奴婢在。”
“今日要见的那些人,你可打听清楚了?”
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打听了。侯爷、老夫人、太太、二公子,还有几位姨娘。还有个表姑娘,是太太的远房亲戚,也住在府里,说是来投奔的。”
柳梦如。
安知云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位表姑娘,”她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想了想:“奴婢听侯府的丫鬟说,表姑娘生得好看,身子有些弱,但待人很好,说话也温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太太很喜欢她,常带在身边。”
安知云嗯了一声,没再问。
好看,温柔,客气,太太喜欢。
都是她知道的。
“姑娘,”春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那位表姑娘……和姑爷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安知云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梳起来。
“知道了。”她说。
春杏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好再说什么,退到一边去了。
安知云对着铜镜,把自己最后一缕头发梳顺。
自小一起长大。
母亲说得对,若周景玉真有意,这么多年早该有消息了。既然没有,那就是没意思。
她不在意那位表姑娘有什么心思,她在意的是周景玉。
而周景玉这个人——
她想起昨夜他替她摘凤冠时的动作,想起他说“在我面前不必端着”时的那副神情,想起他晨练前还嘱咐厨房给她温着粥。
现在这刚开始他就知分寸,愿意给她这个脸面。
这就够了。
“姑娘,穿哪件衣裳?”秋叶捧了两套衣裙过来,一套大红,一套绛紫。
安知云看了一眼:“绛紫那套吧。”
大红是昨日的喜服,今日该穿家常些了。绛紫沉稳,压得住场子,又不至于太素净。
秋叶伺候她穿上衣裳,春杏在一旁给她梳头。今日要拜见长辈,发髻不能太简单,也不能太繁复。
春杏一边梳头一边说,“姑娘真好看。”
安知云看着镜子里的人,也觉得比前世这个时候好看些。
大概是睡得好吧。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安知云转头,看见周景玉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发髻束得整齐,腰间系着同色宫绦,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一点不像只睡了两个时辰的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周景玉跨进门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顿。
她正坐在妆台前,侧对着他。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斜斜地铺在她身上,把那件正在往身上穿的绛紫色中衣照得泛着柔光。春杏刚替她篦完发,一头青丝披散着,还没来得及挽起。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露出半张侧脸——眉是淡淡的,眼是亮亮的,唇上未点胭脂,却自有浅浅的红色。那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肌肤照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温润润的。
周景玉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几株海棠。
春日开花时,也是这样的颜色。粉粉的,嫩嫩的,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里软了几分。
可此刻是冬日,海棠还没开,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进了这屋,倒像提前看见了春日的花。
安知云已经站起身来,迎向他。走了两步,那晨光便从她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顺手拢了拢披散的头发,露出那截脖颈,愈发显得莹白。
“夫君,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景玉嗯了一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从小厮手里接过托盘,递过去:“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要去正院请安,怕是要站好一会儿。”
托盘里是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点心。都还冒着热气。
安知云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他。
这一抬眼,两人便对视上了。
小说《棠枝归燕》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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