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被送进一座深山里的村子。
那村子藏在湘西最深的群山里,从县城出发,走了三天山路。头一天还有路,第二天只剩羊肠小道,第三天连道都没了,领路的人拿着砍刀在前面开路,我跟在父母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烂的落叶上。
父亲一路上不说话。
母亲一直在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把我交给一个人。我问去哪儿,父亲不答。我问为什么,母亲哭得更凶。
第三天傍晚,我们走出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村子横在山坳里,四面环山,中间一条小河穿过。村口立着一根很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串白幡,在山风里哗啦啦响。木杆旁边,是一道破旧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枯藤,藤上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
但最奇怪的,是那些云。
漫山的云雾,像活的一样,在山谷里缓缓流动。它们不往高处飘,也不散开,就绕在村子周围,把整个山谷围成一个白色的圆环。从村口望出去,只能看见最近的几座山,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村口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他看见我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父亲走到他面前,把我往前一推:“就是他。”
老头低头看我。他的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雾,但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
母亲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她把我箍得死紧,紧到我喘不过气。她反复说着什么,语无伦次,我只听清了一句——
“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父亲把她拉开。
母亲挣扎着,伸出手想抓我,被父亲拽着往后拖。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回头。
他们没有。
直到走出几十米远,父亲突然停了一下。他转过身,冲我喊了一句话。
山风太大,我没听清。
只看见他的嘴型。那三个字,我后来在梦里反复琢磨——第一个字是“别”,还是“回”?第二个字是“来”,还是“去”?第三个字看不清,因为母亲拽了他一把,他转过身,消失在林子里。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三个字,决定了我的一辈子。
老头的手落在我肩上,不重,但我再也迈不动步。
“走吧。”他说。
我仰头看他:“去哪儿?”
“回家。”
“这不是我家。”
他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再看看那片吞噬了父母的林子。天快黑了,山风越来越冷。
我追上他。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头家的东厢房。
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很暖和。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黑漆漆的影子。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像在数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我被一种声音惊醒。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然后是火苗蹿起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纸舔了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很亮。老头站在院子中央,蹲在地上烧纸钱。火光照着他皱巴巴的脸,忽明忽暗。他一边烧,一边对着空荡荡的村口说话——
“回去吧,孩子已经送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村口什么都没有。
可老头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儿真的站着一个人。不只一个人,是一群。他在跟他们说话,在解释什么,在请求什么。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说着说着,对着村口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赶紧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我房门口,停住了。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我闭着眼,拼命让自己呼吸均匀,假装睡得很沉。
那个脚步声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我快憋不住气了。
然后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在被窝里睁开眼,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屋子。
老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吃饭。”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粥。粥很稠,是糙米熬的,有股柴火味。
老头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吃完早饭,他把碗筷收了,对我说:“走,认认门。”
他带我出了门,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家一家地进,一家一家地认。
村里全是老人,没有一个青壮年,更没有孩子。每家每户的堂屋都供着牌位,密密麻麻的,有的牌位上的字都磨没了。老人们对老头很恭敬,喊他“七爷”,对我就只是看一眼,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走到最后一户时,天已经快黑了。
那户人家在村子的最深处,挨着后山。门是破的,用木板钉着,院子里长满了草,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七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家不用认。”他说。
“为什么?”
“没人了。”
他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那破门上,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门缝后面,也在看我。
那天晚上,我又被那个声音惊醒。
还是院子,还是烧纸钱,还是对着空荡荡的村口说话。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
每天晚上都是。
我开始习惯了那个声音,习惯了在窸窸窣窣的纸钱燃烧声里睡着。
直到第七天晚上,我听见七爷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是规矩。”
一个月后,我开始学规矩。
七爷说,黑水村的规矩,比命重要。
第一条:天黑之后,不能出门。
“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出门。”七爷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有人喊你名字,不能答应。有人敲门,不能开。就算听见你妈在外头哭,也不能出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规矩。”
第二条:后山的野果,不能摘。
“后山的树,后山的草,后山的石头,都是村里的。你动一个,村里就少一个。”
“那些野果烂了也没人吃,为什么不让我摘?”
七爷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第三条:井水打上来,要先倒掉一瓢,才能喝。
“为什么?”
“敬那些不在了的人。”
第四条:路过村口的白幡,要低头。
“为什么?”
“那是招魂幡。抬头看,会把不干净的东西招来。”
第五条:夜里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不能应。不管喊多少遍,都不能应。
“为什么?”
七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喊你的,不一定是人。”
我那时候七岁,听不懂这句话。只是把每条规矩都背下来,照着做。
背错了,七爷会打手板。用那把竹竿打,一下,手心就肿起来。我没挨过几回,因为我记性好,背一遍就记住了。
第二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比我小一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他被一个中年男人送来,那个男人放下他就走,头也不回。男孩追出去,哭,喊爹,那个男人没有回头。
七爷收下了他,让他住在我隔壁那间屋。
男孩叫小五。不是大名,是七爷给起的,说按村里的规矩,孩子不能叫大名,得等长大了才能取。
小五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被送来的人。
村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比我大两岁,叫大牛,一个比我小一岁,叫三丫。他们住在村子另一头,平时不怎么出来。七爷说,他们是“干活”的,每天要帮村里的老人做事情,没空玩。
我问七爷,我也是来干活的吗?
七爷说,你是来读书的。
他真的教我读书。
用毛笔,在黄纸上写大字,让我照着描。先描“人”,再描“口”,再描“手”,再描“心”。描错了,就重描,一张纸描满为止。
村里没有电,没有收音机,没有书。只有七爷那一箱子旧书,纸都发黄了,翻起来哗哗响。他让我读那些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本《本草纲目》,插图比字多。
我问他,这些书是哪儿来的?
他说,祖上传下来的。
我又问,村里有学堂吗?
他说,没有。就你一个人学。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学。但我不敢多问。
七爷不喜欢人问问题。
小五来了之后,开始做噩梦。
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他在隔壁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闷在被子里、怕被人听见的哭。有时候他哭得太厉害,会把我吵醒。我躺在床上,听他一抽一抽的,想过去看看,又想起七爷的规矩——天黑之后,不能出门。
有一天早上,我看见小五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梦见什么了?”我问他。
他摇头,不肯说。
后来三丫告诉我,小五梦见的是他爹。他爹站在院子里,喊他出去,说带他回家。他差点就出去了,脚都迈过门槛了,突然想起七爷的规矩,又把脚缩回来。
“幸亏他没出去。”三丫说,“出去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三丫看了我一眼,眼神和七爷一模一样。
“因为喊他的不是他爹。是山里的东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山里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在黑水村,这是最大的忌讳——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想。
可越是不让想,我越想。
我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每天晚上七爷都要烧纸。我想知道,村口那根白幡下,到底站着谁。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天七爷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坐在门槛上抽烟。我挨着他坐下,假装看星星,然后问:“七爷,你每天晚上烧纸,是给谁烧?”
七爷没说话,抽完那锅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给你烧的。”他说。
我一愣。
“给你烧的替身。”他又说,“你要是不听话,那些东西就会来找你。烧了替身,它们以为你已经走了,就不来了。”
我听不懂,但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晚上听见有人喊我……”
“别应。”
“应了会怎样?”
七爷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冷淡,是……害怕。
“应了,”他说,“你就不是你了。”
那年秋天,大牛死了。
他是被抬回来的。几个老人把他从后山抬下来,放在他家堂屋里。我偷偷跑去看,只看见他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乌青。
三丫站在门口,脸也白得像纸。
“他怎么死的?”我问她。
她摇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村里所有人都去了大牛家。他们在大牛家院子里烧纸,烧了很多很多,火光冲天,纸灰飘得到处都是。七爷站在最前面,念念有词,我听不懂他在念什么。
念完后,他们把大牛抬走了,抬到后山去。
我不知道埋在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起大牛,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害怕,是想了太多问题。大牛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不能问?后山到底有什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想着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在窗外喊我。
“小默——小默——”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我妈。
我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小默——出来一下——妈来看你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妈不在山里。她把我送来的那天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这是七爷说的,也是我知道的。
可那个声音那么像,那么真。
“小默——妈想你——你出来让妈看看——”
我捂住耳朵,缩在墙角。
“小默——你怎么不理妈——妈好伤心——”
那个声音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和我妈那天在村口哭的一模一样。
我想起七爷的话——不管喊多少遍,都不能应。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那个声音哭了很久,哭得我眼泪也下来了。但它没有走,一直在窗外,一直在喊,一直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停了。
我睁开眼,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窗纸上,印着一个手印。
小小的,像个孩子的手。
第二天,七爷看见那个手印,什么都没说。他烧了一盆水,把窗纸洗了,又贴了新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换了一间屋,搬到和他一墙之隔。
“以后你住这儿。”他说,“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堵墙。墙那边,七爷在咳嗽,在翻身,在叹气。
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他也有怕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在窗外,就在后山,就在村口那根白幡下面,等着。
等我们这些“送来的孩子”,犯一次错,应一声,迈出一步。
那年我七岁。
我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把我送来。不知道那些规矩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保护别的东西。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夜里出去过。
再也没有应过窗外喊我的声音。
再也没有问过七爷,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因为七爷说,问了,就离它们近了。
而我还不想离它们那么近。
我还想活着,活着等父母来接我。
尽管他们送我来那天,父亲回头喊的那句话,我一直没听清。
但我想,他喊的一定是——
“等着我,我一定来接你。”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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