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书房门前的老仆是跟了江平津十几年的,这会见到长大后的江萤,难免有些热泪盈眶。
心中感慨颇多,但注意到江萤的目光落在院中各处,也明白过来她在什么。
轻叹了声后,轻声开口。
“大**,国公爷已经等在里边了,请进吧。”
江萤收回目光,微微朝他颔首后,只身走了进去。
转过正对门前的隔扇,江平津正**在黑檀漆木的四方书案后,盯着桌上一只描金漆玉螺钿的盒子看的出神。
直到江萤走近,朝他福身行礼,他才恍惚回神。
抬头看向她,又不由怔怔出神。
江萤温顺的看了眼江平津,淡淡开口。
“父亲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阿萤……”江平津犹豫斟酌的开了口,却又几番语凝,他长叹了声站起身,背后而立,父女间隔着一张书案,四目相望。
“你与你母亲这些年在涿州,过的还好吗?”
江萤微垂的眼睫眨了眨,敛去眼中的情绪,轻声回答。
“一切都好。”
涿州那处庄子不似其他州郡那般繁华热闹,甚至有时会显得冷静朴素,但因那里是她母亲的家乡,所以江萤也很喜欢那里。
短短四个字的回答,却难掩父女之间的疏离。
江平津一瞬便红了眼,他压抑不住的叹息,呼吸沉重了几分,似乎想到了更难过的事情,有些落寞的低下头。
“我知晓,你母亲这些年一直不肯原谅我,心中定然还在怨我。”
“阿萤,你与阿蜚也一样,这些年心中对我有诸多不满,对吧?”
话语间好似夹杂了些微愧疚的哀求。
这些年,江平津亦不知,为何当初会走到那一步。
他的话有些零碎的传入江萤的耳中,听的人微微失神。
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良久的沉默后,也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女儿不敢。”
江平津神色染上几分悲痛。
“我这些年时常在想,若非强权所迫,情势所逼,若我当初坚决与你母亲站在一起,再坚决一些,你们两个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是我无用,保护不了你和你母亲,连你当耳朵受伤,也没能替你讨个公道……”
他至今想起那一日,满脸都是血的女儿,怒目含泪被一众族老指责的妻子,还有逼他妥协的母亲,一幕幕萦绕在他心中数年,恍若利刃扎根其中。
可在认出江平津说的是什么话之后,江萤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欣喜,清润的眼中反而染上了恐惧之色。
“父亲!”江萤心中有些害怕的猛的抬眼望向他。
江平津一怔,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连忙噤声叹气。
待屋中安静片刻后,江萤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语气平淡的说道。
“父亲,事情已经过去多年,还是莫要再提起了。”
“女儿如今虽耳不能听,但寻常亦与常人无异,父亲不必太过担心。”
听见江萤这番话,江平津回过神来,难免酸涩自责。
但望着如今出落的乖巧柔静的江萤,他心中明白,这些年,阿澜将他们的女儿教养照顾的很好。
转念想到,被留在英国公府的江蜚,如今同他处处作对,父子不和,难免哀叹。
江平津心中更伤心了。
他无声的打量了江萤一会,从她的眉目中看出意思从前妻子的神态,眼底泛泪,声音嘶哑。
“你母亲……去世时,可还在恨我?”
谈话提及去世的母亲时,江萤的思绪有些放空失神。
她呆了一会,才温声垂眸回答。
“没有。”
“父亲,母亲这些年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恨你。”
江平津眼中眸光暗淡:“那她可有留下什么话?”他的声音不免颤抖。
江萤轻轻的摇了摇头。
江平津的神色更惨白暗淡了,恍若失去了寄托一般的沮丧落寞。
江萤看不懂他这会的神情是为何。
但她也的确没有说话,母亲去世时,的确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只回光返照时,同守在病榻前的江萤说,希望她日后同江蜚平安顺遂。
她的母亲从不是痴于情爱,沉溺过去的人。
相反,江萤从小从她的母亲身上,明白了许多道理。
一时恩仇长短,不必耽误此后余生。
昔日恩爱夫妻亦有分飞时,情谊散去,自当分别,莫要回首。
或许江平津此生都没有真正认清过她的母亲。
江萤不语,只是心中叹然。
后者沉默了良久之后,或许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态,冷静些许后,江平津长叹几声,开口说起正事。
“阿萤,其实你的婚事,是你姑母向你祖母提议的。”
姑母?
江平津不知想到什么,心中大抵也是觉得无奈:“她在宫中同陛下提了一回,说你年纪相宜,将要议亲,陛下便做主,赐下一桩婚事。”
“你祖母她们与其他族老商议过,觉得合适,便也答应了。”
说道着,江平津有些愧疚的望着江萤:“我曾向你祖母替你拒绝过,心想着你远在涿州,总归要寻觅一个两情相悦之人。”
“奈何你母亲恰逢病逝,此桩婚事又实乃天子赐婚,抗旨不从,累及家族。”
“阿萤,是父亲无能,护不住你。”江平津的声音中几度哽咽嘶哑。
而江萤一直安静的听的,其实思绪已经飘走好一会了。
从涿州一路,知晓消息后,她便隐隐猜到过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这门亲事,原是她的亲姑母替她定下的。
从前她与母亲还在国公府时,五岁前,她的姑母江兆玉还未入宫为妃。
那会她与江萤的母亲感情颇好,也是府中唯一待她母亲真诚平等之人。
后来江兆玉入宫做了如今陛下的贵妃,再到江萤随母亲离家,算起来,亦有十多年未见。
眼下忽然这门亲事被牵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公爵世家,向来子女婚事离不开利益算计。
她只是一时有些想不通,许久未见的姑母,为何会突然做主替她寻了门婚事。
江平津打量了眼江萤的脸色,以为她心中的确有所不愿,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要再解释一番,却听到江萤声音很轻的询问。
“父亲,女儿想知晓,陛下要为我与谁赐婚?”
话音落下片刻,江平津眉头染上愁思,几番犹豫后才说出。
“是……锦衣卫指挥使薛昀。”
咚的一声,江萤感觉自己高悬的心一瞬踩空坠入谷底,碎的凄惨。
连耳朵都看是嗡嗡作响,争鸣不止。
江平津看着江萤的脸色一瞬变得有些苍白,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或是心中实在委屈不愿。
正是心疼的时候,他皱眉紧盯着,心一横沉声道。
“阿萤,若你不愿,尽管告诉父亲,大不了父亲拼着不要英国公的爵位,替你拒了这门婚!”
他说的十分严肃,江萤听着有些呆滞。
她恍惚回过神后,目光落在一脸严肃的江平津身上,认真的叹气说道。
“父亲,若是被祖母知晓了,你和我应该都会被骂的很惨的吧?”
江萤在走神,江平津闻言也面色一僵,脖颈间涨红。
闻老夫人掌管了英国公府这么多年,掌控欲十分强,不允他人忤逆自己的决定,事情既然已经定下,就算江平津和江萤不愿意,又有什么用。
江平津说话也不管用。
后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层,看着江萤的眼中愧疚加深。
好在江萤看的很开。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母亲去世前希望她好好的,那么嫁人生子,平安顺遂,想来便是母亲在天有灵想要看到的。
既如此,嫁何人不是嫁。
江萤有些窝囊的轻叹了声,再抬眸看向江平津时,眉眼淡淡,眼眸清润。
“父亲,这门婚事,陛下已经下了圣旨了吗?”
江平津沉声答:“还未,只不过命宫人传了话,意思大概是待商议好婚期,再下赐婚的圣旨昭告䈒都。”
江萤闻言,带着几分恳求的目光,朝江平津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女儿想求父亲,能否将婚期定在一年后?”
江平津不解的怔然,随后便听到江萤语气温润的说:“我要为母亲守孝一年,望父亲成全。”
按明面上,如今她在英国公府的母亲是大娘子漼氏,不该为谁守孝而耽误陛下的赐婚。
但她不愿母亲受人非议,亦不想母亲对她失望。
江平津未曾想到是这个理由,听完后久久的沉默。
到最后,才声音沙哑却又了然的点头答应。
“为父知晓了,我会同你祖母说清楚的。”
“阿萤谢过父亲。”
离开书房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后,江萤的情绪还有些沉重。
章灯特意端了点心过来,注意到了江萤的神情,悄悄的问守在一旁的结彩。
“大**这是怎么了?”
结彩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小心些说话。
随后侧目望了眼靠在拱月窗边望着外边院子的花草的江萤,沉思了一会,也猜到几分。
“或许是在为不久后的婚事担忧吧……”
自古世家女子择郎婿,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而江萤此番归来的缘由,英国公府上下都知晓。
小说《折萤腰》 第7章 试读结束。
折萤腰江萤薛昀第7章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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