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国贸大厦。
一九八七年的深圳,空气里都是一股热腾腾的味道。
顾望舒跟着章子钰从车上下来,仰头看向面前这栋大楼。
国贸大厦,五十三层,据说是当年用“三天一层楼”的速度建起来的,是如今全中国最高的建筑。
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她早已见惯,可站在这栋楼底下,顾望舒心里涌起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章子钰挽着她的手臂,笑道:“愣什么呢?走啦,旋转餐厅在四十九层,我都预约好了。”
顾望舒收回目光,跟着她走进大厅。
电梯是三菱的,速度很快,耳膜微微发胀,数字跳动间,四十九层就到了。
旋转餐厅的装潢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相当气派了。
红木色的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花瓶,插着一枝粉色的康乃馨。
地面在极缓慢地转动,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落地玻璃窗外,整个深圳尽收眼底。
章子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领位的服务员一看到她就笑着迎上来:“章**,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两人落座后,章子钰接过菜单,却并不怎么翻看,熟练地报着菜名。
“虾饺、豉汁凤爪、榴莲酥、蛋挞,再来一份肠粉,一壶菊花茶。”
她合上菜单,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再加一份马蹄糕,今天带了朋友来,得让她尝尝你们的招牌。”
服务员应声去了。
顾望舒没怎么留意她点了什么,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地面在极缓慢地旋转,据说九十分钟转一整圈。
远处,深圳河如同一条并不宽阔的灰色缎带,静静地躺在那里。
河对岸,便是香港新界的山岭,绿色的,矮矮的,像是蹲踞在地平线上的一排沉默的兽。
顾望舒在心里默默辨认着方向。
她从香港来,过了罗湖口岸,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让她既陌生又震动。
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运沙的卡车排成长龙,灰尘扬得遮天蔽日。
路边有刚建好的厂房,也有正在拆除的旧屋,偶尔能看到几栋崭新的住宅楼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工地中间。
这就是深圳。
上一世,她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一九七七年的深圳还叫宝安县,不过是广东边陲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
而现在,不过十年光景,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野心勃勃的工地。
章子钰点完菜,顺着顾望舒的目光望出去,用下巴点了点窗外:
“你看那边,隔着深圳河,就是新界。从这里看过去,觉得近得很,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似的。”
顾望舒轻声说:“原来这就是深圳。”
她说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慨。
顾望舒收回目光,打量着餐厅里的其他食客。
来这里吃饭的人不少,穿西装、打领带、提公文包的大有人在。
有几桌明显是在谈生意,桌上摊着文件,说话时压低声音却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计算器按键的声响。
周围粤语、普通话交织在一起,但粤语明显占了上风,而且其中有不少一听就是香港口音。
顾望舒端起茶杯,随口问道:“来深圳做生意的香港商人很多吗?”
“多着呢。”
“大多是搞‘三来一补’的,刚才过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好几个港资的电子厂,生产电子表、收音机、录音带,加工好了就从罗湖口岸运回香港。”
“还有做服装的,做塑料花的,做玩具的……说白了,就是香港那边人工贵了,把生产线搬到这边来,人工成本能省一大截。”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又说:“当然,像你们信达集团这样,来深圳做房地产的可不多。”
顾望舒微微挑眉:“怎么说?”
“房地产跟制造业不一样。开工厂嘛,谈好条件,租块地,盖个铁皮棚子就能开工。”
“可房地产牵涉到土地批文,每一个环节都得跟**打交道。没有**关系,在这边拿地?想都不要想。”
“**关系?”顾望舒试探着重复了一遍。
章子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对啊,你们家跟北京的钟家不是姻亲吗?”
顾望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章子钰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好多香港的家族都不太愿意跟北京那边走得太近,怕站错队。”
“但你看看现在,八四年《联合声明》一签,九七回归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看得明白的人都在抢着跟北京建立联系。”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比如白家,你知道吧?白家的女儿嫁给了内地一个部委的子弟,这才叫心有成算,人家是真的在提前布局。”
顾望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是……堂姐跟那边,不是早就离婚了吗?”
她说的是“堂姐”。
章子钰摆摆手:“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听我爸说,虽然你堂姐人不在了,这层关系好像也没完全断掉。毕竟……”
顾望舒没有接话。
章子钰忽然目光越过顾望舒的肩膀,望向餐厅入口的方向:“唉,我看到了我明天要采访的对象。”
顾望舒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电梯方向走来,大约三十多岁,身形挺拔,步伐从容。
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样子是秘书或者助理。
灰西装男人扫了一眼餐厅,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前面几桌的一个位置坐下。
章子钰小声说:“就是他,白清源,白家的长子。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个白家,就是他们家。”
“他这次来深圳,据说是来考察投资项目的。我约了明天的专访,今天先过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顾望舒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章子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那边走了过去。
顾望舒又将目光投向窗外。
景色又变了一些。
旋转餐厅不知不觉已经转过了一个角度,大片大片低矮的旧屋,还有铁皮棚顶,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顾望舒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哪个方向。
她正出神,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
顾望舒没有反应。
“**?”声音更近了一些,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
顾望舒这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她回过头,对上了一张年轻的笑脸。
是一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男人。
个子挺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长相倒是不错,五官端正,但脸上还带着一些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尤其是那两只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可以打扰一下吗?”
很标准的普通话。
不是广东人说普通话那种带着粤语声调的味道。
顾望舒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问:“你叫我?”
“对对对,我刚才就注意到你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那个……我就坐你旁边那桌,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顾望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他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张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还有这说话的语调。
顾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平静地问:“你是……北京人?”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说话有这么明显吗?”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是北京人,我叫钟景和。不知道**怎么称呼?”
顾望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钟景和。
钟家老二钟既晖的儿子。
她前夫钟既明的侄子。
记忆像被打翻的抽屉,零零碎碎的画面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逢年过节,钟家几房人凑在一起吃饭,那时候的钟景和还圆脸圆眼睛,特别闹腾,满院子疯跑。
有一回过年,这小子放鞭炮把老爷子养的那只猫吓得窜上了房顶,被他爷爷追着用拐杖打了三下**,嚎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这么多年过去,面前这个挠着头、脸泛红、紧张兮兮地跟她搭话的年轻人,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顾望舒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想认识我?”她问。
钟景和又挠了挠头,脸更红了,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
“我……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顾望舒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忽然有点忍不住想笑。
当年她离开北京的时候,他还是个追着猫跑、被爷爷用拐杖打**的小屁孩儿。
如今竟然学会在餐厅里跟女孩子搭讪了。
小说《八零:资本家白月光归来再遇前任》 第9章 试读结束。
八零:资本家白月光归来再遇前任完整版全文阅读 顾望舒钟既明 大结局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