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10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陈识远站在江北大学东门外的人行天桥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教务处领出来的学生卡。卡片还带着塑封机的余温,边缘有点烫手,照片上的他表情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在思考某个无解的方程。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没笑。不是不想笑,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天桥下,车流滚滚。公交车喘着粗气爬坡,发动机轰鸣声震得桥面微微颤抖。出租车灵巧地穿梭,司机探出脑袋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刮散了。私家车小心翼翼地避让着突然窜出的电动车,刹车声此起彼伏。一辆人力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夫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间的毛巾上洇开一片深色。
陈识远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组数据:这个路口每分钟平均通过车辆32辆,其中公交车占12%,出租车占28%,私家车占55%,其他占5%。早高峰和晚高峰的数据应该会翻倍。如果能做一个交通流量的时间序列分析,再结合周边商业分布,说不定能找出拥堵的规律,给交通管理部门提供建议。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还没开学,就开始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妈说过,上大学要放松一点,别整天绷着。但他不知道什么叫放松。从小到大,他就没放松过。
他把目光转向天桥的另一端。那里是江北大学的正门,门楼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据说是由一位已经去世的老校长题写的。书法界对这几个字的评价不高,说“太过拘谨,缺乏灵动”。但在经济学界,这四个字值三十多个亿——那是学校每年从财政拨款和社会捐赠里拿到的经费总和。
三十多个亿。
陈识远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按照老家辽城的平均工资,一个月八百块,一年九千六,三十年二十八万八。三十个亿,够一个人挣一万多年。
一万多年。
他从秦朝开始挣,挣到现在,也挣不到。
他把学生卡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校训:
经世济民,知行合一。
八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
“经世济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这弧度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向往,或者两者都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小城市考到大城市,从普通家庭走进这所名校,凭什么“经世济民”?又怎么“经世济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会走下去。
就像当年爸妈从厂里下岗,一条路走到黑,也走下去了。
他想起临行前,妈给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我和你爸还能动,饿不着。”爸坐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懂,是盼着他出息。
他把学生卡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往校门走去。
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喂,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陈识远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正朝他挥手。男生的衬衫扎在西裤里,腰间别着一部BP机——那种东西在2005年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在这个男生身上,显得格外质朴,也格外土气。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印着“XX床上用品”的字样,袋底已经磨破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棉被角,白花花的。
“同学,你是不是也是新生?”男生快步走过来,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帮个忙,帮我抬一下,太重了。”
陈识远没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目测四十公斤以上,袋身被撑得变了形,能隐约看出里面塞着棉被、枕头、暖壶、脸盆,甚至还有一捆不知道什么的棍状物——可能是晾衣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自己搬上来的?”陈识远问。
“是啊!”男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脖子上汇成一条小河,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我从火车站坐公交过来的,下车离宿舍还有两公里,我硬是拖过来的。这学校太大了,报到点在南门,宿舍在北门,中间隔着一个湖,我绕了三圈才找到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识远,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恳求。那种眼神陈识远熟悉——小时候跟妈去菜市场,妈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陈识远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两公里,编织袋四十公斤,男生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体重约六十五公斤,肌肉含量偏低,属于缺乏锻炼的大学生体型。从校门口拖到这里,大约花费四十分钟,消耗热量约三百大卡,相当于两碗米饭。如果他早点花钱雇一辆三轮车,五块钱就能解决问题,省下的四十分钟可以去图书馆占个好位置,或者睡个午觉,恢复体力。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弯下腰,抓住编织袋的一角。袋子比他想象的更重,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往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问。
“陈识远。”
“我叫李大志,山东人,学计算机的。你呢?”
“经济学。”
“哇,经济学!”李大志眼睛一亮,累得直喘气还不忘兴奋,“那可是热门专业,以后是不是要当银行行长的?”
“不一定。”陈识远说,“也可以当经济学家。”
“那有什么区别?”
陈识远想了想:“银行行长管钱,经济学家管银行行长。”
李大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意思!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两人抬着编织袋,穿过天桥,走进校园。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路两边摆满了迎新生的摊位,各个学院的学生会成员举着牌子,喊着口号,推销自己的社团和学生会。
“同学,加学生会吗?锻炼能力,积累人脉!”
“同学,文学社招新,了解一下?喜欢写作的都可以来!”
“同学,志愿者协会,帮助山区儿童,很有意义的!”
陈识远目不斜视,只是往前走。那些口号在他耳朵里,自动换算成了成本收益分析:参加学生会要花时间,收益是“锻炼能力”和“积累人脉”,但这两项都无法量化,也无法保证。不参加,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学习,收益是确定的——更好的成绩,更多的奖学金。
他选择确定的那个。
李大志倒是东张西望,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他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哇,这个楼好高……哇,那边有个湖……哇,这么多社团……”
“你不加个社团吗?”他问陈识远,“大学不参加社团,多没意思。”
“参加社团的边际收益是多少?”陈识远反问。
李大志又愣住了:“啥?”
“边际收益。”陈识远重复了一遍,“每多花一个小时在社团上,你能获得什么?人脉?技能?还是快乐?这些收益能不能覆盖你放弃的其他东西——比如学习、睡觉、谈恋爱?”
李大志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人……说话怎么跟算账似的?”
“经济学就是算账。”陈识远说。
李大志挠了挠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换了个话题:“你家是哪儿的?”
“东北。”
“东北哪儿?”
“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
“说说呗。”
陈识远沉默了一下。他不太愿意跟人聊自己的家,但李大志问得诚恳,眼神里没有恶意。他说:“辽城。”
“辽城?”李大志想了想,“哦,听说过,产煤的地方。”
“以前产煤。”陈识远说,“现在不产了。”
“为什么?”
“矿关了。”
李大志愣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他问:“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工人。”陈识远说,“下岗了。”
李大志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赶紧转移话题:“哎呀,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爹妈种地的。咱俩差不多。”
陈识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差不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山东男生,以后会是他的室友。
小说《经济人格》 经济人格第1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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