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九点,秦放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下楼找水喝。
然后他看见了玄关那双——目测至少8厘米的、鲜红色漆皮、尖头细跟的——高跟鞋。
秦放瞬间清醒了。
这双鞋他认识。不,应该说,这双鞋在他前世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因为它属于一个人。
“放放!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喽!”
熟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过分活泼的雀跃,以及一丝可疑的、锅碗瓢盆碰撞的灾难性声响。
秦放僵硬地转过身,看见他那位理论上应该在巴黎参加时装周、实际上却出现在自家厨房的母上大人——林薇女士,正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当围裙,手里举着锅铲,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妈?”秦放的声音是飘的,“你怎么回来了?”
“惊喜呀!”林薇放下锅铲,一把捧住秦放的脸,“让妈妈看看,瘦了!肯定又不好好吃饭!所以妈妈特意提前结束工作回来给你做饭,感动不感动?”
秦放被她捧着脸,生无可恋:“感动,太感动了。但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今天回来?以及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都说了是惊喜嘛。”林薇松开手,转身又往厨房走,“而且我听说我们家放放最近特别用功,还交了个特别可爱的小女朋友,妈妈当然要回来看看啦!”
秦放:“???”
“什么女朋友?谁说的?”
“王叔呀。”林薇从厨房探出头,眨眨眼,“他说你每周都让司机去接一个女同学来家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还给人补课。放放,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妈妈都不知道你还会教别人做题呢!”
秦放:“……”王叔,我谢谢你全家。
“妈,听我解释,那是……”
“不用解释!”林薇挥手打断,笑得见牙不见眼,“妈妈懂!年轻人嘛,情窦初开,多正常!而且王叔说了,那小姑娘文文静静的,成绩也好,还特别有礼貌。妈妈可高兴了,我们家放放终于开窍了,知道找对象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秦放试图挣扎。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嘛!”林薇完全没在听,转身从烤箱里——天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用的烤箱——端出一盘焦黑的不明物体,“来来来,尝尝妈妈给你做的爱心早餐,法式可丽饼!”
秦放看着那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可丽饼”,后退一步:“妈,我忽然想起我今天约了人……”
“约了谁?那个小姑娘?”林薇眼睛更亮了,“正好!叫她来家里吃饭!妈妈亲自下厨招待!”
“不,是约了李浩然去图书馆……”
“那也一起叫来!人多热闹!”
秦放绝望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关雎尔发短信让她今天别来了。但手指刚碰到按键,门铃响了。
叮咚——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林薇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从“慈母”到“准婆婆”的切换,她迅速解开丝巾围裙(随手扔在料理台上),理了理头发,补了下口红,然后对秦放露出一个“看你妈表演”的眼神,走去开门。
秦放想冲过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开了。
关雎尔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背着她那个洗得有点发白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两本参考书和一个保温盒。
她看见开门的不是秦放,而是一个妆容精致、衣着时尚、笑容过分灿烂的陌生阿姨,愣住了。
“您、您好,我找秦放……”
“你就是关雎尔吧?”林薇一把拉住关雎尔的手,把人往屋里带,“哎呀,真人比照片还可爱!快进来快进来!”
关雎尔被拽得踉跄一步,懵懵地换了拖鞋,一抬头,看见秦放穿着睡衣、头发乱翘、一脸“我想死”的表情站在客厅中央。
“秦放,这位是……”
“我妈。”秦放有气无力。
关雎尔:“!!!”
她下意识想鞠躬,但手里拎着东西不方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唰”地红了:“阿、阿姨好!我不知道您在家,我、我就是来给秦放送笔记的,送完就走……”
“走什么走!”林薇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挨着她坐,手还握着不放,“来了就多待会儿,陪阿姨聊聊天。放放,去给雎尔倒果汁——要鲜榨的,冰箱里那些瓶装的不要。”
秦放认命地去厨房。
关雎尔如坐针毡,手里的塑料袋被她捏得窸窣作响。
“雎尔呀,”林薇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有珠宝,“听放放说,你成绩特别好,经常帮他补习?”
“没、没有,是秦放帮我比较多……”
“互相帮助,互相帮助,多好!”林薇拍拍她的手,“你们现在是同桌?”
“嗯……”
“家住得近吗?”
“不算近,我在西边……”
“父母做什么的呀?”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会计……”
“家里几口人呀?”
“就、就我一个孩子……”
“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吗?”
“我、我都行……”
关雎尔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像只误入狼窝的小兔子,耳朵都红了。
秦放端着果汁出来,看见这场景,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关雎尔面前:“妈,别跟查户口似的。”
“我这不是关心嘛。”林薇瞪他一眼,又转回头,笑容满面,“雎尔呀,别紧张,阿姨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知道,放放从小到大,就没带过同学回家,更别说女同学了。阿姨可高兴了,真的!”
关雎尔捧着果汁杯,小口小口地喝,不敢说话。
“对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林薇指了指那个塑料袋。
“啊,这个……”关雎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打开袋子,“是我给秦放的物理笔记,还有……我妈妈包的荠菜馄饨,让我带给他尝尝。”
她拿出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馄饨,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林薇看着那盒卖相朴素但充满诚意的馄饨,又看看自家儿子,眼圈忽然有点红。
“真好……”她喃喃道,握住关雎尔的手,“雎尔,以后多来家里玩,就当自己家,别客气。放放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收拾他!”
关雎尔:“……好、好的。”
秦放:“妈,我才是您亲儿子。”
“现在不是了。”林薇白他一眼,又笑着对关雎尔说,“中午留下来吃饭,阿姨亲自下厨。你喜欢吃红烧排骨还是糖醋鱼?清蒸鲈鱼我也会做,不过得看看冰箱里有没有鲈鱼……”
“不、不用了阿姨!”关雎尔赶紧站起来,“我妈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我就是来送个东西,马上就得走了……”
“那怎么行!至少尝尝阿姨做的可丽饼!”林薇起身要去厨房端那盘焦黑物体。
秦放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妈,人家妈妈真的在家等。下次,下次一定。”
他一边说,一边给关雎尔使眼色:快跑。
关雎尔会意,抱起书包:“阿姨,我真的得走了,下次再来拜访您!”
“那说好了啊,下次一定来!”林薇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阿姨给你拿点东西带回去。”
她转身“嗒嗒嗒”跑上楼,几分钟后抱着一个大纸袋下来,不由分说塞进关雎尔怀里。
“这是阿姨从法国带回来的巧克力,还有条丝巾,挺适合小姑娘的。这个包是新的,阿姨背太嫩了,你背刚好。还有这瓶香水,味道很清淡,你们学生也能用……”
关雎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塞满了奢侈品的纸袋,手足无措:“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拿着!”林薇把袋子往她怀里又按了按,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放放那孩子,脾气倔,但心眼好。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多担待,啊?”
关雎尔的脸红得快滴血了。
秦放实在看不下去,抓起关雎尔的手腕:“妈,我送她到门口。”
“送到小区门口!不,送到家!让王叔开车送!”
“行行行,您说什么都行。”
秦放几乎是半推半抱地把关雎尔弄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对、对不起……”关雎尔小声说,“我不知道你妈妈在家,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秦放揉了揉太阳穴,“我妈就那样,热情过度,你别介意。”
“不会,阿姨人很好。”关雎尔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又看看秦放,“就是……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嗯。”秦放点头,“她误会你是我女朋友,恨不得马上把你变成儿媳妇。”
关雎尔:“!!!”
“所、所以你得跟她解释清楚啊!”
“解释了,她不信。”秦放摊手,“她说‘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所以,关同学,你自求多福吧。我妈这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关雎尔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朋友。
儿媳妇。
这些词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
“好了,别想了。”秦放从她怀里拿过那个纸袋,拎在手里,“走吧,我让王叔送你回家。这些东西……你要是不想要,我帮你处理掉。”
“不、不用。”关雎尔抢回纸袋,抱在怀里,声音细如蚊蚋,“阿姨给的,我会好好收着的……”
秦放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
“行,那你收好。下次我妈问起来,你就说特别喜欢,特别喜欢。”
“嗯。”
王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关雎尔上车前,回头看了秦放一眼。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睡衣,头发还乱着,但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秦放。”
“嗯?”
“谢谢你妈妈……的巧克力。”她说完,迅速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远。
秦放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回屋。
一进门,就看见林薇抱着手臂靠在玄关,笑容意味深长。
“妈,又干嘛?”
“不干嘛。”林薇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眼光不错。那小姑娘,我喜欢。”
“都说了不是……”
“现在是学习伙伴,以后可以是女朋友嘛。”林薇眨眨眼,“妈妈又不反对你早恋,只要不影响学习,还能互相促进,多好!你看人家还给你带馄饨,多贴心!”
秦放放弃解释。
“对了,”林薇忽然正色,“你爸下个月回来,我让他也见见雎尔。要是他也喜欢,咱们两家可以早点……”
“妈!”秦放打断她,“我们高三,要高考。”
“高考怎么了?高考又不耽误订婚。可以先订下来,等大学毕业就结婚,妈妈连你们婚礼在哪办都想好了……”
秦放转身就往楼上走。
“放放,你去哪儿?”
“做卷子,刷题,考清华,远离这个疯狂的世界。”
“记得把雎尔带来的馄饨热了吃!那是人家妈妈的心意!”
秦放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游泳池的水闪着光。
他想,也许命运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拼命想改变一条线,结果扯出了无数条新的线。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讨厌这个结果。
甚至,有点期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关雎尔发来的短信:
“巧克力很好吃。丝巾和包太贵重了,我妈妈让我还给你。还有……你妈妈好像真的很喜欢我,怎么办?”
秦放笑了笑,回复:
“收着吧,不然我妈会难过。至于她喜欢你这件事——习惯就好,以后可能会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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