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院离外门广场有一段不近的路。
胡不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显得刻意迁就,也不摆出师父的架子。
萧无名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他身上那套破布衣实在太扎眼,布料磨得发毛,好几处裂口勉强挂着,风一吹就往里面灌,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一路上偶尔有弟子路过,目光扫过来,好奇、鄙夷、探究都有。
萧无名就把脊背绷得更直,头垂得更低。
胡不喜一路都没说话。
一想到不久前那柄魔剑刺穿胸口的疼,她浑身就发紧。
只要他不走上那条成魔的路,将来不提着剑来找她复仇,她怎么样都能凑合。
进了静云院,院门一关,外头的目光瞬间被隔在外面。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得平整,廊下种着两株兰草,风一吹有淡淡的草木气。
阳光落在窗沿上,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萧无名站在门槛内侧,不肯再往里走。
脚尖小心翼翼踮着,仿佛怕踩脏了这干净的地面,那双漆黑的眼睛飞快扫了一圈院内,又迅速落回自己的鞋尖,只敢在胡不喜转身的瞬间,偷偷抬眼瞄她一下。
“进来。”
胡不喜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转身往西侧一间空厢房走。
那是她早就想好的位置,离主屋近,又不至于过分亲近,方便照看,也方便随时设防。
萧无名迟疑片刻,还是小步跟了上去。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被褥都是新换的,晒得蓬松,带着阳光干燥的味道。
萧无名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说话。
他流浪这么久,睡过破庙、草堆、山洞,从来没碰过这么干净整齐的地方。
胡不喜没理会他那点无措,径直打开衣柜,翻出一套半旧的青色弟子服。
料子普通,但针脚密实,干净柔软,比他身上那套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她把衣服丢过去。
萧无名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微微一颤。
“换上。”胡不喜转身往外走,顺手带上门,“我在外面等你。”
门合上的瞬间,萧无名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抱着那套衣服,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心脏跳得有些乱。
施舍、怜悯、利用……他都见过。
可这位大师姐的态度,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居高临下的嫌弃,也没有故作温柔的同情,让他摸不透。
片刻后,门轻轻推开。
萧无名换好了弟子服,尺寸偏大,衣袖裤脚都显得空荡,却把一身狼狈遮得严严实实。
少年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一块淤青格外显眼,下巴尖削,整个人看上去又瘦又脆。
他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攥着衣摆。
胡不喜上下扫了一眼,指了指院中的石凳:“坐。”
萧无名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受审。
胡不喜在他对面坐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
瓶塞拔开,有淡淡的药香散出来。
“伸手。”
萧无名一顿,慢慢卷起左臂衣袖。
衣袖褪下,胡不喜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胳膊上新旧伤痕交错,旧的已经发紫发黑,新的还泛着红肿,有一道口子甚至没结痂,渗着淡淡的血珠。
这些她当年写的时候一笔带过,只当是塑造惨态的素材,如今亲眼看见,视觉冲击力格外直白。
她伸手过去。
萧无名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胡不喜手停在半空,没强迫,只淡淡道:“不处理,发炎溃烂,以后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萧无名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恶意,才缓缓把胳膊伸了过去,只是浑身依旧紧绷。
胡不喜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触碰到破皮处时,萧无名疼得眉尖猛地一蹙,肌肉瞬间绷紧,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胡不喜动作放轻了些,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
一只胳膊处理完,萧无名额角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另一只。”
他沉默地卷起另一只衣袖,伤痕同样触目惊心。
胡不喜一言不发,默默给他涂完药,把瓷瓶盖好,推到他面前:“剩下的自己涂,早晚各一次。”
萧无名“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胡不喜起身,在院子里随意走了几步,看似闲逛,实则在暗中布置。
她记得清清楚楚,原书里萧无名进万宗门后,第一批欺凌就是在夜里。
杂役院的弟子嫉妒,半夜摸进来打了他一顿,还故意用浊气冲撞他本就破碎的灵根,让他后来修炼之路雪上加霜。
现在他住静云院,虽然没人敢轻易上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借着整理兰草的姿势,指尖悄悄凝起一丝原主云苓的灵力,在院子四周,厢房内外,布下一层极淡的结界。
只要有人带着恶意靠近,就会被无形挡开,同时惊动她。
动作做得隐蔽,萧无名坐在石凳上,完全没察觉。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药瓶,偶尔飞快抬眼,瞄一眼院中那个青色身影。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胡不喜叫人送来两份简单的晚饭,一荤一素一汤,分量不多,但干净热乎。
萧无名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入夜之后,院里更静。
胡不喜回到主屋,却没什么睡意。
白日里的场景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萧无名那些伤口,那双戒备又倔强的眼睛,还有胸口残留的,被剑刺穿的幻觉般的疼痛,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护着萧无名,本质上就是护着她自己。
只要他不被欺凌,不被刺激,不积累满胸腔的恨,他就不会成魔。
他不成魔,就不会回来杀她。
简单粗暴,逻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人从床上滚落在地。
胡不喜瞬间警觉,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推开主屋门,往西侧厢房走。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萧无名摔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眉头紧锁,嘴唇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又混乱。
胡不喜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
少年睡得极不安稳,嘴里喃喃着什么,含糊不清,仔细听,像是“别打了”“疼”“……走”之类的字眼。
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浑身微微发抖,脆弱得一戳就破。
这和白天那个沉默倔强、浑身是刺的少年,判若两人。
胡不喜心里莫名一软。
她不是心疼,是共情。
她在她的世界又何尝不是这样胆小、害怕。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萧无名猛地一颤,瞬间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惊恐、慌乱,还有没褪去的戾气。
可在看清眼前人是胡不喜的瞬间,那股攻击性骤然僵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茫然和狼狈。
“……师父?”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混沌。
“做噩梦了。”胡不喜语气平淡,伸手扶了他一把,“回床上睡。”
萧无名没拒绝,被她扶着重新躺回床上,只是眼神依旧有些飘,惊魂未定。
胡不喜没立刻走。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就着月色,安安静静看着他。
萧无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被子里缩了缩,却不敢闭上眼睛,只睁着眼,小心翼翼看着她。
“睡吧。”胡不喜淡淡开口,“我在这儿。”
萧无名盯着她看了片刻,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眼前这个人,身上气息干净安稳,没有恶意,没有鄙夷。
他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做噩梦。
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少年眉头舒展,睡颜安静,褪去了白日里的戒备和倔强,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单薄。
天快蒙蒙亮时,萧无名睡得沉了。
胡不喜才轻轻起身,悄声退出厢房,顺手带上门。
廊上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衫,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她笔下最疯的男二,这场以保命为目的的救赎,才刚刚拉开一个头。
周周亦梦小说《救赎失败,我笔下的男二成魔了》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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