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那年,吃了一块糖,从此“嫁”给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阴间规矩,替死人坐一炷香,了却执念便两清。
可那炷香烧到一半,那个孩子爬到我膝上,把一块咬了一半的糖塞进我嘴里,喊了一声“妈妈”。
就这一声,我走不掉了。
他们说,被亡者至亲认下的替身,会被执念缠上一辈子。
我在那个家住了九年,给他当“妈”。
直到我阳寿将尽的那天,他浑身是血地跑回来,将一根红绳死死系在我腕上。
他说:“把我的命,分你一半。”
小混蛋。
你亲妈把命给了你。
我一个冒牌货,怎么配。
……
我叫温荇。
十七岁之前,我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副生辰八字。
我妈温大兰生我那天,接生的赤脚医生说了句“这丫头八字真厚”,被路过的齐半山先生听见了。
齐半山是镇上的阴阳先生,逢年过节帮人看日子、批命格,在十里八乡有些名头。
他记住了我的八字。
十三年后,镇上陆家的媳妇姜若棠难产死了。
死后第二年,灵位前的长明灯灭了。
续上,又灭。反反复复四回,齐半山做了四场法事都没压住。
他说这个女人执念太重,放不下的东西还在阳间。得请个八字合得上的活人,穿死者的衣裳,坐死者的席位,替她吃一顿团年饭。
一炷香烧完,起身走人,两清。
齐半山合了整个镇的八字,只有我的跟姜若棠对得上。
腊月廿八那天下午,他拄着拐杖来了我家。
我妈正在灶前烧苞谷饭,听完来意,手里的火钳砸在地上。
齐半山说,报酬三千。
三千块,顶我妈在镇上缝纫铺干半年。
她的目光越过齐半山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我说了两个字:“我去。”
我妈弯腰捡起火钳,把灶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没拦。
腊月廿九一早,齐半山带我走了三里山路到陆家。
宅子比我想象的大,前后两进的四合院,灰瓦白墙。
院里挂着旧灯笼,红纸褪得泛黄,灯笼绳上还系着一截白布。
办丧事留下的。
两年了,没人摘。
齐半山把我领到偏房,桌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裳。
全是旧的,洗了很多遍,袖口起了毛边,领子上有一道缝补过的针脚。
姜若棠生前穿的。
她比我高半个头,袖子长出一截,裤脚也拖地。
齐半山在外头催了一声,我推门出去。
堂屋摆了一张长条桌,坐满了人。陆家亲戚邻里、帮忙张罗的婶子。
十二道菜齐齐整整,正中间空着一个位子,面前搁一碗白饭、一杯酒。
那是姜若棠的位子。
我走过去坐下。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有人的手在抖。
齐半山点了一炷香,插在桌角的铜炉里。
“坐满这炷香,就能走。”
我盯着那炷香。烟缕升起来,往房梁上飘。堂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
然后我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小。
规矩说了,替身落座后不能回头。
我没回头。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了桌角,绕到了我膝盖旁边。
一双小手扒上了我的大腿。
我低头。
一个男孩。四岁左右。圆脸,头发剃得短短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红棉袄。
他扒着我的腿往上爬,动作很熟练,知道该先踩哪条腿、手该抓哪儿。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白色纸包的奶糖。已经被咬掉了一半,另一半露在纸外头,齿痕清清楚楚。
他把那半块糖塞进了我嘴里。
“妈妈,你终于肯吃糖了,你以前总说牙疼。”
满桌人全愣住了。
所有的响动在同一秒消失。
齐半山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他冲过来,想把男孩从我膝盖上抱开。
男孩死死搂住我的脖子,劲儿大得不讲道理。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拔得很高,“妈妈不要走!”
齐半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花了很多年才读懂。
替身法事最大的忌讳,就是死者的至亲认了替身为真。
认了,就走不掉了。
那炷香还没烧到一半。
可我已经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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