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个瘦得快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尤清水的手指。
“尤小姐,医院有医院的规定。欠费已经超过一周了,我们也尽力了。”
白大褂的衣角从指尖滑走。
那一瞬间,尤清水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她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医院,冲进漫天的大雪里。
时轻年为林安安购置的别墅在半山腰。
尤清水拍门,没人应。
她就在门口喊,嗓子喊哑了,带着血腥味。
大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林安安,而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没有废话。
拳头落在肚子上的时候,尤清水听到了闷响。
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涌到了喉咙口。
接着是背上,腿上。
她蜷缩成一只虾米,护着头,却护不住身体的剧痛。
最后,她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拎起来,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雪很厚,很冷。
一瞬间就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滚烫红肿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幻听。
“林小姐说了,”保镖居高临下,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失真,“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昏过去的尤清水被好心人从雪地里救了回去。
再睁眼,是在三天后。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虚得像张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医院。
只记得跌跌撞撞推开太平间大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气。
比雪地里还冷。
那一排排铁柜子,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工作人员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母亲躺在里面。
脸色青灰,嘴唇干瘪。
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死了。
尤清水站在那儿,没哭。
她只是觉得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木然地掏出来。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太平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两条转账信息。
一条是两天前的,匿名账户,五十万。
另一条是刚刚到的,林安安,五千块。
备注只有一行字:【给你妈买棺材用。】
这是除夕夜。
外面隐约能听到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尤清水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扑到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啊——!”
“啊啊啊啊啊——!!!!”
恨意像毒草一样在五脏六腑里疯长,绞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她恨林安安,恨这个世界,更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撕心裂肺的痛楚让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
“呼——!呼——!”
尤清水猛地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却怎么也解不了那种窒息感。
眼前是一片金星乱冒。
好热。
浑身都是汗。
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几缕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蜿蜒着流进锁骨的深窝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
没有冰冷的铁柜子,没有尸体。
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尤清水愣住了。
她呆呆地举起双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细嫩。
没有冻疮,没有在雪地里抓挠留下的血痕。
她摸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看。
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天,早上八点。
这里是尤父为了方便她上学,给她在京大附近买的独栋别墅。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香薰味,是她惯用的白茶与姜花。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阴冷、充满消毒水味的太平间不一样。
她想起来了。
昨天是周六,她和闺蜜出去逛街,晚上在清吧多喝了几杯。
回来后头重脚轻,倒头就睡。
然后就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梦里,她原本完美无缺的人生如同一辆失控的火车,直直冲向了深渊。
众人羡慕的高知家庭一夜破败,父亲因学术不端和贪污受贿锒铛入狱。
母亲受了刺激,突发脑溢血,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为了还债和凑齐高昂的医药费,刚刚毕业的尤清水进了娱乐圈。
凭着那张脸,很快小火了一把。
但好景不长,对家黑粉扒出了她大学时的“恶行”。
当众羞辱过一个追她一年多的体育生。
那个体育生,就是时轻年。
梦里的时轻年,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经常去工地搬砖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的穷小子。
他是世界级的篮球巨星,是首富时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子。
而他的现任女友,正是尤清水的对家,也是同为京大的校友。
新晋流量小花林安安。
全网的唾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安安亲自下场,引导网暴,轻而易举地封杀了她。
四处走投无路后,她拉下脸去求林安安。
林安安笑嘻嘻地拿着手机录像。
说只要她学狗爬,就放过她,给她钱救她母亲的命。
她爬了。
可林安安没有履行承诺。
她不仅一分钱没给,还叫人把她打了一顿,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就因为那场昏迷,她错过了缴费的最后期限。
母亲的氧气管被拔掉了。
……
尤清水闭了闭眼。
那不是梦。
梦境的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记起林安安指甲上亮片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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