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姜晚带着姜小团,和陆廷深一起飞往苏黎世。
姜小团坐在商务舱的座椅上,把座椅调节按钮按了八次,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六次,问了空姐“飞机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三次。
最后他消停了,歪着头看陆廷深。
“陆叔叔,你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吗?”
“不是。”陆廷深说。
“那你为什么跟我们一起去瑞士?”
“出差。”
“哦。”姜小团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妈妈?”
陆廷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姜晚在旁边假装睡着了。
飞机落地苏黎世,他们转乘火车去洛桑。一路上是瑞士典型的湖光山色,姜小团趴在车窗上,嘴就没合上过。
“妈妈,这里的山好绿。”
“嗯。”
“水好蓝。”
“嗯。”
“房子好漂亮。”
“嗯。”
“爸爸在这里吗?”
姜晚的手指攥紧了。
“妈妈,陆叔叔说的那个‘周砚白’,是我爸爸吗?”
姜晚转头看着姜小团。五岁的孩子,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车窗外的雪山和湖水。
“妈妈也不知道。”她说,“所以我们要来找他。”
“如果他是我爸爸,他为什么不记得我们?”
“因为他生病了。脑子受伤了,忘记了一些事情。”
“那他会不会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少钱?”
“姜小团。”
“我就是问问。”
陆廷深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到了洛桑,他们住进一家靠近日内瓦湖的酒店。陆廷深说疗养院在城外山上,明天一早过去。
当天晚上,姜晚安顿好姜小团,走出酒店,在湖边站了一会儿。
日内瓦湖的夜风很凉,湖对岸的法国小镇亮着零星的灯火。她裹紧外套,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前,一个男人在出租屋里陪她度过了大半年的夜晚。她怀了他的孩子,她以为他是个穷光蛋,她以为他抛弃了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男人不是穷光蛋。那个男人为了保她的命,让自己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而她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
“睡不着?”
陆廷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想事情。”
“你在想,见到他之后要说什么?”
“我在想,我见到他之后,能不能认出他。”
陆廷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能认不出。”
“为什么?”
“因为你见到的人,可能跟三年前不一样了。失忆会改变一个人。他现在的样子,气质、神态、说话的方式,都可能跟以前不同。”
“那他还能认出姜小团吗?”
陆廷深看着她,没有回答。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在洛桑北边的山上,是一座改造过的古老庄园,白色外墙,绿色百叶窗,花园里种满了薰衣草。如果不是门口挂着“私人医疗中心”的铜牌,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度假村。
周瑾已经提前到了。她在门口等他们,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他在花园里。”周瑾说,“但我要提醒你们——他今天状态不太好。医生说他最近开始出现一些记忆闪回,但都是碎片,拼不起来。他情绪不太稳定。”
姜晚点点头,跟着周瑾往里走。
姜小团牵着她的手,一路没说话。这孩子平时话多得像个小喇叭,但今天出奇地安静。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经过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个花园。花园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下放着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姜晚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脸也瘦了一些。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像是在晒太阳。
姜晚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很快。
她记不清三年前那张脸。但她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
不是逻辑,不是推理,就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姜小团松开了她的手。
“妈妈,那个人……”
“嗯。”
“他看起来很累。”
“嗯。”
“我能过去看看他吗?”
姜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姜小团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轮椅旁边,站住了。
轮椅上的人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孩,愣了几秒。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低,有点哑。
“我叫姜小团。”姜小团仰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周砚白。”
“你是生病了吗?”
“嗯。我忘记了一些事情。”
“你忘记了你有没有小孩吗?”
周砚白看着他,目光变得很奇怪。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不记得一个叫姜晚的人?”
周砚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像是想摸姜小团的脸,但停在了半空中。
“我不记得。”他说,“但是——”
他的眼眶红了。
“我看到你,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姜小团伸出手,握住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指。
“没关系。”姜小团说,“我妈妈说了,忘记的事情可以慢慢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可以重新认识。”
周砚白看着他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眼泪掉了下来。
姜晚站在落地窗后面,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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