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我婆婆周玉芬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件军大衣,二话没说就披在我身上。她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坐在副驾驶上,浑身还在发抖。拘留所里那十几个小时,我一秒钟都没睡。铁床硌得我后背生疼,隔壁床的女人打呼噜像拖拉机,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反反复复想同一个问题——那个视频,到底是谁发的?
准确地说,是谁录的,又是谁发给我老公的。
车子停进小区地库,婆婆熄了火,终于开口了:“上去吧,陈默在家等你。”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陈默会气得回他妈家,或者干脆住酒店。他居然还在家里。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眼线晕成一片,像只鬼。昨天出门时我还精心打扮过,穿的是陈默去年送我的那件羊绒大衣,想着给那孩子过个生日,体体面面的。
那孩子。
我在心里这么叫他,可实际上他叫林深,今年二十二,是我课上最穷的学生。父母都在老家务农,学费都是助学贷的款。我第一次去他出租屋是送教材,推开门差点没站稳——十平米的隔断间,窗户漏风,床单洗得发白,桌上摆着半袋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说庄老师,您别嫌弃,坐床上吧。
那会儿我心软了。
现在想想,心软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我掏出钥匙开门,手还在抖,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眼。
屋里很安静。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上透进来一点光。桌上摆着四盘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全是我爱吃的。鱼已经凉透了,汤汁凝成一层油冻,排骨的糖色也黯淡下去,看着像隔夜的东西。
陈默坐在餐桌对面,背对着我。
他穿一件灰色毛衣,是我去年双十一给他抢的,打折后一百三十块。他一直嫌领口紧,但还是天天穿。我注意到他手边放着手机,屏幕黑着,旁边是一包抽了半盒的烟——他戒烟三年了,连电子烟都不碰。
“陈默……”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盘凉透的鱼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饭吧。”他说。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几度。
我站在玄关那儿没动,脚上的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可我连弯腰脱鞋的力气都没有。我盯着他后脑勺,想从他语气里找出点东西来——愤怒、厌恶、失望,什么都行。
可他什么都没给。
“那视频……”我咬了咬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这才转过头来。
我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他表情多可怕,而是他太正常了。脸上没哭过的痕迹,眼睛也没红,甚至嘴角还带着点弧度,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哪样?”他问,“你说说看,是哪样。”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该怎么说?说林深过生日,我去给他庆生,我们喝了点酒,然后……然后我主动亲了他?还是说视频里那段话——“我老公太无趣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我窒息”——这句话我说没说过?
我说了。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林深递给我一杯酒,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他说庄老师,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我笑着接过来,一仰头喝了半杯,然后就把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话全倒了出来。
“你老公对你不好吗?”他问。
“好。”我说,“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那你不爱他?”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摇摇头。后来我喝多了,林深扶我起来,我踮起脚亲了他。他愣了好几秒才回应,然后我们滚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这些事,我不能跟陈默说。
说了就完了。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陈默没戳穿我。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弯腰帮我把高跟鞋的扣子解开。他手指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哆嗦了一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鞋子脱了,”他说,“脚都肿了。”
我低头看,果然,脚踝那儿肿了一圈,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帮我把鞋子摆好,直起身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我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响,然后他端着热好的鱼出来,放到桌上。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心里头堵得慌。我宁可他骂我、打我、摔东西,也不想看他这样。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折磨人。
“你不问我什么吗?”我终于憋不住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问你什么?问你那男的是谁?问你跟他多久了?问你后不后悔?”
我一愣。
他笑了笑,伸手把我垂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不问了。”他说,“问了又怎样,你说的我又不信,你信的我问了也是白问。”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吃完饭他收了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早被没收了,我不知道林深那边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学校那边知不知道。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只猫在挠。
婆婆从她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我听见她跟陈默在里面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婆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过了一会儿陈默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到茶几上。
“妈回去了。”他说,“明天除夕,她让咱们中午过去吃饭。”
我点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你睡客房吧,”他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端着那杯牛奶,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漂亮得不像话。
我突然想起林深的出租屋,窗户正对着一条臭水沟,冬天刮风的时候,那股味能熏得人头疼。我那天去的时候,他桌上摆着一个蛋糕,是路边面包店最便宜的那种,八寸大,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插着几根蜡烛。
他说庄老师,你是第一个给我过生日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我那时候觉得心疼,现在想想,更心疼的应该是自己——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有丈夫有家有工作,却跑到一个穷学生的出租屋里找存在感,找被人需要的感觉。
我到底在干什么?
牛奶凉透了,我一口没再喝,把杯子放进厨房,推开了客房的门。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是陈默放的。
他一直这样,什么都替你想到,什么都不让你操心。可就是这份妥帖,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这间客房我们搬进来三年,一次都没用过。当初装修的时候陈默问我想怎么布置,我说随便,他就刷了白墙,摆了一张床一个柜子,简单得像是酒店标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们一直用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味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学校那边知道了会怎么处理,不知道林深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陈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那块蛋糕上的蜡烛,是我点的。
火是我点的。
现在烧到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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