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工资条，指尖发冷。
四十五万变成四千五。
那一行数字像是在嘲笑人，尾数甚至整整齐齐，多余得刺眼。
我把纸折了一下，又摊开，确认不是看错。
没错，年终奖一栏，写着：4500。
我气笑了。
门关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卓岚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文件。
她头也没抬。
“医院今年不景气，你要理解。”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太新鲜。
我看着她，一时间有点恍惚。
这个人，是我妻子。
也是这家三甲医院的院长。
三年前，她坐上这个位置时，我是第一个支持她的人。那时候她说过一句话——“等我站稳了，你的付出我不会忘。”
现在，她确实没忘。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把工资条轻轻放在她桌上。
“去年我的手术量，全院第一。”我声音不高，“复杂手术占比也是最高。”
她终于抬头了。
眼神带着一点不耐。
“那又怎么样？医院不是靠你一个人转的。”
我点点头。
“那其他人呢？”
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其实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同科室另外两个副主任，年终奖都在二十万以上。
我没问，是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她习惯用一句话压下来。
——“你是自己人。”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
每次听，都像是在被人按着头接受一切。
我以前会忍。
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计较得太清。
现在我才发现，她所谓的“自己人”，其实就是可以随便压的那一个。
她看我不说话，语气缓了点。
“胜斌，你别钻牛角尖。现在医院压力大，我也是没办法。”
她说“没办法”的时候，手已经重新翻回文件。
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结束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在手术台上连轴转，她在账上轻轻一划，就把所有付出抹掉。
空气有点闷。
我刚准备说话，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急诊内线。
卓岚接起电话，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情况？”
她站起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颅内出血？血肿位置在哪？……好，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冷淡。
眼神里带着紧绷。
她看向我。
“急诊送来一个病人，身份很重要，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没动。
她停了一秒，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请求。
“胜斌，这台手术只有你能做。”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
但那时候，她是在手术室外，语气带着信任。
现在，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里，更像是在安排一项任务。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以为我在犹豫，继续说：“情况很紧急，其他人做不了这么复杂的开颅。”
她说得没错。
这类手术，我做过不下二十台。
成功率，一直保持在业内很高的水平。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敢一次次把最难的病人推到我面前。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张工资条。
四千五。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她皱眉：“你笑什么？”
我抬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医院不是靠我一个人转的。”
她脸色微微一变。
我把那张工资条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既然这样，这台手术，你去找别人。”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她盯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站起身，语气很平静。
“我不做。”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张胜斌，你现在是在闹情绪？”
我摇头。
“不是情绪，是决定。”
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知道这个病人的背景吗？”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压低声音：“这件事处理不好，整个医院都会受影响。”
我点点头。
“那你更应该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
她愣了一下。
像是听出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她一直以为我离不开她。
工作、资源、平台，全都握在她手里。
但她忽略了一点。
我能站在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她。
我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她声音猛地提高。
“张胜斌，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
她话没说完。
我已经拉开门。
走廊的灯有点亮，外面有人在来回走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办公桌后，脸色发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我没有再停。
“那你去找别人。”
门在我身后合上。
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了一截。
不是轻松。
更像是某种界限，被我亲手划开了。
从这一刻开始，有些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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