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后院西角门有一道缝，刚好够一个瘦子侧身挤过去。
皎皎弓着腰，悄身靠近。
拐过回廊时，两个身影正站在墙根底下。
皎皎脚步一顿。
那两个身影同时转头。
“初雪，初霜。”皎皎打了声招呼。
皎皎穿过缝隙进入小巷。
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影子还站在角门边。不知道她们是谁，但她们在很安心。
她到教坊司的第二年，洒扫处来了几个新丫头，里面就有初雪和初霜。
两个人当时十五六岁，相貌平平，不爱说话。后院的洒扫丫头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们俩却一直留在那。
她们暗中对她好。
饿的时候塞干粮，溜出去的时候放哨。两人还给了皎皎各种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皎皎可以肯定两人是来保护自己，问她们是不是自家旧人。
两人避而不答，她也就不问了。
—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清冷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晃动。
他好像又高了，肩膀也更宽了，身姿挺拔，安静的站在那。一身青色长衫不失贵气，像一棵恬静的翠竹。
皎皎放慢脚步。
“澈哥哥。”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轮廓柔和的脸上，眉目如画，清隽出尘。
少女怎么可能不心动。
只是身陷囹圄，保命为上，其他的无暇顾及。
“皎皎。”
清冽的嗓音响起。
他走近两步，想握住她手，又怕唐突，“你瘦了。”
“你高了。”她退后一步，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都快不认得了。”
心动如何，又不会有结果。
以后怎么样未可知，自己打算搏一搏，或许能侥幸逃离这里颠沛流离，也可能计划失败一命呜呼。
无论是哪种，都不必拉他下水。
他自有他的人生，安稳顺遂。
沈澈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
“给你带的。”
她接过来，掂了掂，竟比往常重上许多。打开一看，里头分着多个小包，都用纸仔细包好，上头还标了字。
“这是吃的。”他指着第一包，“城西的松子糖，你爱吃。”
“这是玉容膏。”
“这是止血散。”
“这是……”他指到第四包，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是……补气养神的。”
皎皎低头看了看那包，上头没写字，包得格外严实。
皎皎从不拒绝沈澈的示好，这些药，都是做顺水人情的好东西，也是她在青楼能相对舒适的根本。
她抬头盯着他看。
他脸更红了，耳朵也红了，跟小时候一样。
他可真好看，像潜心修行又私动凡心的仙人。皎皎心想。
“澈哥哥。”
“嗯？”
“你就不怕我拿你的东西去换钱？”
他愣了一下，笑的清朗。
“那你换。”他说，“换了钱，买自己想要的。”
皎皎看着他，心头微微一热。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却不戳穿，给她留足够的体面。
继续给她带吃的、带药、还有那些她根本用不上的东西，生怕她多受委屈。
好像她还是五年前的小丫头。
“澈哥哥。”她开口。
“嗯？”
“谢谢你。”
沈澈又笑了，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动作轻柔缓慢，“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皎皎仰头冲他笑。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澈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有点开不了口。
“皎皎，我……我要随父亲云游采药，最近都不能来看你了。”
皎皎愣了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吞吞吐吐。
沈澈像是怕她误会什么，又补了一句：“这次去的比较远….可能要一两年都没办法回来。”
皎皎沉默，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这谎说的，忒没水平。
沈澈紧张时耳朵会红，说谎时眼神会慌乱。
沈澈看着她，有一点点不安。
她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怪不得，这么沉。
“那，我等你回来。”
“……好。”
沈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已准备入仕，等我春闱高中，就去求皇上开恩，帮你脱了这奴籍。
他听闻，从前有人金榜题名时，御前面陈与爱人的故事，圣心感动，特赦其女，成就了一段佳话。
他央求父亲帮忙，拜了名师顾先生门下，只是先生要求极其严格，只收关门读书的弟子，一旦入学，不允告假。
父亲知他性格淡泊，好奇他为何突然想要去做官，他却怎么也不肯说，父亲便帮了忙，然后随他去了。
只是，自己只擅长行医，对于谈经论道毫无经验，春闱能不能中都难说。
就算中了，也不过是个新科进士，连面圣的资格都要等排班，不知要等多久。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
“你……要好好的。”
他不想给皎皎画饼，让她苦苦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
皎皎看着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是初霜的信号。
皎皎回头看了一眼，角门那边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
“我得走了。”
她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子里跑。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落了他一身，洁白如玉，不染半分琐碎尘埃。
皎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钻回黑漆漆的巷子里。
初雪和初霜还站在角门边。
临进门时，皎皎忽然开口。
“初霜。”
初霜停下脚步。
“你们到底为什么对我好？”
二人皆无言。
皎皎又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她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拈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心情不错。
小说《皎月照河山》 皎月照河山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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