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们又去找陈老根。
老头正在院子里喂羊,看见她们,没说话,继续往槽里添草。等羊低下头吃上了,他才转过身来。
“没走?”
苏念摇摇头。
“陈叔,我想知道怎么下到黑水潭。”
陈老根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我姐下去了。”苏念说,“周强也下去了。总有人能下去。”
陈老根沉默了一会儿,从墙角拿起一把镰刀,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跟我来。”
她们跟着陈老根,沿着昨天那条路又走了一遍。翻过山,穿过林子,又到了悬崖边上。陈老根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又往后退了两步。
“以前有条路。”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人下去打过鱼。那水潭里有鱼,黑背的,长得怪,但能吃。后来没人敢去了。”
“为什么?”
“死过人。”陈老根说,“下去的人,有的没上来,上来的也都疯了。说底下有东西,有鬼。”
苏念看着崖下平静的水面。
“路在哪儿?”
陈老根指着一个方向:“那边,顺着崖壁往东走,有个豁口。从那下去,有一条小路,是以前的人凿出来的。现在怕是都塌了。”
苏念往那边走。林越跟上来。
走了大概一百米,果然看见崖壁上有一个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豁口边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拨开草,能看见下面有一条很窄的台阶,一级一级,往悬崖底下延伸。
那台阶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几乎站不住脚。
苏念往下看了一眼,心悬了起来。
“我先下。”林越说。
“你——”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比你会走这种路。”林越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回头看她,“你跟着我的脚印走,脚踩实了再挪步。”
她开始往下走。
苏念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那台阶比看起来更险。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只剩一个脚掌宽的石棱,要攀着旁边的石壁才能过去。底下是几十米深的悬崖,掉下去就是水潭。苏念不敢往下看,只看林越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踩她踩过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她们站在水潭边上。
潭水比从上面看更黑,深不见底。水很凉,寒气从水面升起来,像从冰窖里冒出来的。潭边全是乱石,大大小小,有的比人还高。石头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滑得站不住脚。
苏念往四周看。
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凹地,除了她们下来的那条路,没有别的出口。头顶是悬崖,把天切成一圈不规则的形状。阳光照不到底下,阴阴的,像另一个世界。
林越蹲下来,看着潭边的石头。
“你看。”
苏念走过去。石头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伸手去够。是一块布,深蓝色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棉布的质地。
林越接过去看了看。
“是你姐的衣服吗?”
苏念摇摇头。她不知道。苏晚失踪那天穿的什么,她没问过,警察也没说。
她把布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潭边有一处地方,石头堆得很乱,像是被人翻动过。她走过去,看见石头缝里夹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背包。
黑色的,双肩的,已经被水和泥泡得面目全非。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林越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石头挪开,把背包拖出来。
背包的拉链已经锈死了。苏念用石头砸开,往里面看。
里面是几件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个笔记本,纸页粘在一起,看不清写了什么。还有一个钱包。
她打开钱包。
里面有一张身份证。
苏念的手指僵住了。
那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林越。
林越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她伸手去拿那张身份证,手在抖。
“是我的。”她说,“是我丢的那个。”
苏念看着她。
“你确定?”
林越点头。
“三年前我从医院醒来之后,发现身份证丢了。一直没补办。怎么会在这儿……”
她们对视一眼。
苏念继续翻背包。最底下还有一个东西,用塑料袋裹着。
她打开塑料袋。
是一把刀。
刀不大,刃上全是锈,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弧度。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周强。
林越看着那把刀,脸色白得像纸。
苏念把刀放在一边,继续翻笔记本。纸页已经粘在一起,她用指甲轻轻揭开,勉强能看清几个字。
“三月初七……周……带进山……卖……”
后面的字糊了,看不清。
苏念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迹还算清晰,只有一行: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一定要让那些人偿命。”
是林越的笔迹。
林越看着那行字,嘴唇在发抖。
“我写的?”她问,“我什么时候写的?”
苏念没回答。她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看着四周。
如果这个背包是林越的,那林越被拐卖的那两个月,是不是就在这儿?这黑水潭底下,藏着什么?
她走到潭边,往下看。
水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
一根木头。
不,不是木头。是人形。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后退一步,拉住林越的手,指着水面。
林越也看见了。
那东西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阳光从悬崖顶上照下来,照在那东西上,照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她只记得林越拉着她,一级一级往上爬,她手脚并用,不敢往下看。等终于站到崖顶,她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林越也坐在地上,喘着气。
“那是……”
苏念没让她说完。
“是个人。”她说,“水潭里,有人。”
她们在崖顶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阳光从悬崖那边照过来,给崖壁镀上一层金色。
苏念站起来。
“我要报警。”
林越看着她。
“报警有用吗?三年前他们就没查出来。”
“现在有证据了。”苏念说,“那个背包,那把刀,还有潭里的——”
她说不出那个词。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报警可以。”她说,“但别在镇上报警。去县城。”
苏念点点头。
她们往回走,走到陈老根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们回来,放下斧头。
“下去了?”
苏念点头。
陈老根看着她,等她说话。
“陈叔,”苏念说,“黑水潭里,有人。”
陈老根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女人。不知道死了多久。”
陈老根沉默了很久。他坐到门槛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飘散在暮色里。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有个女人从山里跑出来,说看见有人往黑水潭里扔东西。没人信她。后来她也失踪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
“这山里,失踪的人太多了。”
苏念坐到他对面。
“陈叔,你知道周家的木材厂,三年前怎么发起来的吗?”
陈老根抽着烟,没说话。
林越在旁边说:“陈叔,我也想知道。那两个月,我到底在哪儿。”
陈老根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丫头,”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林越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陈老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袋在地上磕了磕,站起来。
“周家的木材厂,”他说,“三年前扩建的时候,用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只听说有些是外地来的,来了就再也没出去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越。
“你失踪那两个月,周家正好在扩建厂房。”
林越的脸色变了。
苏念站起来。
“陈叔,周家的厂房在哪儿?”
“在山里。”陈老根说,“往北走,翻两座山,有个山坳。那地方以前没人去,周家在那儿盖了厂房,外人进不去。”
他看了林越一眼。
“有人说,那厂房底下,有东西。”
苏念和林越对视一眼。
“什么东西?”
陈老根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进去过。周家养了狗,雇了人,谁敢靠近就打死。”
夜幕降临,山里黑得很快。陈老根留她们住一夜,说明天再走。苏念和林越睡在柴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苏念睡不着。
她靠着墙,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个浮在水面上的女人,那把刻着周强名字的刀,那个写着“让那些人偿命”的笔记本。
林越也没睡。
“你在想什么?”她问。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姐。”她说,“她到底在哪儿。”
林越没说话。
苏念转过头看她。
“你呢?你在想什么?”
林越看着屋顶,很久才开口。
“在想那两个月。”她说,“如果真的像陈叔说的那样,我被关在周家的厂房里,那我怎么跑出来的?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月光静静地照着,柴房里只有干草的香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林越,”苏念说,“你信我吗?”
林越转过头看她。
“信什么?”
“信我能查清楚。”
林越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苏念的手。
“信。”
第二天一早,她们离开陈老根家,往北走。
翻过两座山,果然看见一个山坳。山坳里盖着几排厂房,红砖墙,铁皮顶,四周拉着铁丝网。厂门口有两条大狗,趴在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就竖起耳朵。
苏念和林越躲在林子边上,远远地看着。
厂房比她们想象的要大。除了几排平房,还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顶上竖着天线。不时有人进出,穿着蓝色工装,看不清脸。
林越盯着那厂房看,眼神很专注。
“怎么了?”苏念问。
林越没回答,眉头皱着。
“我好像……”她说,“好像来过这儿。”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起来了?”
林越摇摇头。
“没有。就是……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好像梦里来过。”
她们在林子边守了一整天,看着厂房里的人进进出出。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有一辆面包车开进来,停在院子里。车上下来几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往厂房里走。
林越突然抓住苏念的手臂。
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箱子很大,长方形,抬着的人走得很小心,像是怕磕着碰着。箱子上盖着黑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那个形状,苏念认得。
那是棺材的形状。
面包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太阳落到山后面,厂房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苏念和林越对视一眼。
“要进去看看吗?”林越问。
苏念沉默了几秒钟。
“等天黑。”
天黑之后,山坳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厂房里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走过窗户,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苏念和林越摸到铁丝网边上。网上有缺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破的,正好能钻进去。
她们穿过缺口,贴着墙根往厂房那边摸。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两条狗不知道去哪儿了。厂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苏念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房间,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走廊尽头有楼梯,通到楼上。
她们走进去,脚步声很轻。
第一间房,门开着,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林越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房,门也开着,里面同样有一张床,床上同样躺着个人。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每一间房里都躺着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苏念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走到最近的一间房,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苏念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她活着,只是昏迷了。
林越在外面轻轻喊她:“苏念,过来看。”
苏念走出去,跟着林越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锁。林越推了推,推不动。
“里面好像有东西。”她说。
苏念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怪,像是药味,又像是腐臭味。
她站起来,看着那把锁。
“怎么打开?”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蹲下来捅锁眼。捅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们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像仓库,堆满了东西。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苏念看清了那些东西。
是一堆堆的衣服。
女式的,男式的,小孩的。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胡乱扔着。墙角还有几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鞋子、包、手表、手机。
林越站在那些东西中间,一动不动。
苏念走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臂。
“林越?”
林越没反应。她盯着那堆衣服,脸色白得吓人。
“这件。”她指着最上面的一件衣服,声音发抖,“这件是我的。”
那是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胸口印着一朵褪色的小花。
苏念看着那件衣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照片上,林越穿着这件T恤,站在溪边,旁边是穿着白裙子的苏晚。
她转过头,看着林越。
林越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惨白得像纸。
“我想起来了。”她说。
小说《她们说陌生人》 她们说陌生人第3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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