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苏念收到了第三封退稿信。
她把信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其他二十七封退稿信摞在一起。窗外天还没亮透,六点半的城中村已经热闹起来,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收废品的三轮车吱呀吱呀碾过巷子口的积水。
苏念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青黑。三年了,她还没能习惯一个人住。
离开出租屋之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苏晚的微信头像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夏天,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色野花。苏念每天都会点进去看一次,对话框里只有她单方面发出去的消息。
“姐,今天降温,你那边冷吗。”
“姐,我小说发表了,在市里的文学副刊,豆腐块那么大。”
“姐,妈的身体还好,你不用担心。”
“姐,我找到工作了,在杂志社做编辑。”
没有一条被读过。
苏念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上门走进巷子。她在一家名为“彼岸”的女性生活杂志社做助理编辑,工资不高,但足够付房租和给母亲买药。今天是每月一次的选题会,主编照例会把她报的选题毙掉一大半。
巷子口的陈记豆浆照常排队,苏念绕过去,在煎饼摊前停下。正要开口,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巷子对面,一个穿着灰色棉衣的女人正看着她。
那女人大概三十出头,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一动不动地盯着苏念看。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移开目光。煎饼摊的大姐问她要几个蛋,她说了句“不要了”,转身往回走。
那女人跟上来了。
苏念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几乎要跑起来时,那女人开口了。
“苏晚的妹妹。”
苏念猛地停住。
她的第一反应是诈骗。三年来不是没人找过她,说她姐姐欠了钱,说她姐姐骗了感情,说她姐姐临死前托梦——什么荒诞的理由都有。她转过身,准备像往常那样冷着脸把人赶走。
那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把信封递过来。
“她让我带给你的。”
苏念没接。她的手在抖。那信封太旧了,边角磨损,沾着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像是血。
“你是谁?”
“林越。”那女人说,“你姐姐的朋友。”
“我姐没有叫林越的朋友。”
林越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惧。她没说话,把信封往苏念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苏念下意识攥住那信封。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正面写着三个字:苏念收。
是苏晚的字迹。
“等等——”
她追上去,一把抓住林越的袖子。林越回过头,苏念这才看清她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
“她在哪?”苏念问,“我姐在哪?”
林越看着她,慢慢摇头。
“我不知道。”
“那这封信——”
“三年前她给我的。”林越说,“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你。如果她没出事,就烧掉。”
三年前。
苏念攥着信封的手指节发白。三年前苏晚失踪,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警察说搜救队在山里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母亲病倒在床,她办了休学,开始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三年了,她以为她已经接受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失踪前一天。”林越说,“我们在一起。”
苏念盯着她。这个女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差得像刚从病床上爬起来,但她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在撒谎。
“你们在哪?”
林越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苏念的手从她袖子上滑落。她又看了苏念一眼,转身走进巷子里的人流。
苏念想追,腿却像灌了铅。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颤抖着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条山溪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温柔。是苏晚。另一个穿着灰色T恤和牛仔裤,短发,黑眼圈很重,神情疲惫。
是林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苏晚的笔迹:念念,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照片,记得帮我找到她。
下面是一个地址:青溪镇,青溪旅馆,302。
苏念站在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的手心却在冒汗。
三年了。
她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去青溪镇的大巴票。杂志社那边,主编在电话里骂了她五分钟,说选题会马上就要开了,她这个时候请假是想不想干了。苏念说不想干就不想干吧,挂了电话。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从省城到县城,再从县城转小巴进山。青溪镇在山区深处,三年前苏晚说要去那里采风,写一组关于留守女性的纪实报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门。
小巴在山路上颠簸,苏念靠着窗户,看窗外掠过的山影。三年前她刚上大二,苏晚在省城一家报社做记者,前途光明。母亲总念叨,等你姐稳定下来,咱们家就好了。苏晚笑着说好,妈,等我稳定下来,就把你和念念都接到城里来。
后来苏晚就失踪了。
警察在山里搜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找到。他们说那座山太大了,悬崖太多,一个人失足掉下去,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苏念不信。
她不信,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要照顾母亲,要读书,要生活。三年过去,她几乎要说服自己接受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苏晚失踪前一天,还见过一个人。
青溪镇比苏念想象的要大一些。镇子沿着山溪两岸铺开,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挤在河岸两边,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三月底不是旅游旺季,街上人不多,几家店铺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
苏念沿着河走了一刻钟,看到青溪旅馆的牌子。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青溪旅馆”四个字,油漆斑驳,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苏念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
“住宿?”
“打听个事。”苏念说,“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叫苏晚的女人住过这里?”
前台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你谁啊?”
“我是她妹妹。”
女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钟,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上喊了一声:“老陈!下来!”
楼上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一个男人走下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旧毛衣,手里端着个搪瓷杯。
“怎么了?”
“这姑娘找那个苏晚。”女人说。
老陈盯着苏念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走下楼梯。
“你是她妹妹?”
“是。”
“你姐……”他顿了一下,“你姐的事,我们都跟警察说过了。三年前她住这儿,后来进山就没出来。搜救队来问过好几次,我们知道的都说了。”
“我知道。”苏念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这个人,你们见过吗?”
老陈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老婆也凑过来看。两个人对视一眼。
“见过。”老陈说,“她跟你姐是一起来的。”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起来的?”
“对。她们一起登记入住的,就住302房。”老陈指着楼上,“你姐说她是来采风的,这个是她找的向导。叫什么来着……”
“林越。”他老婆接话,“叫林越,我记得。那姑娘话不多,就住在镇上。”
“她现在还住这儿吗?”
“搬走了。”老陈说,“三年前那事儿之后,她就搬走了。听说搬到山里头去了,具体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苏念攥紧手里的照片。
“她家在哪儿?”
老陈想了想:“往山里走,过了青溪桥,有一条岔路往东。走个把小时,能看到几间老房子,她家好像就在那儿。不过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你一个人……”
苏念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青溪桥在镇子东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溪水清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过了桥,果然有一条土路往东延伸,两边是竹林和菜地。
苏念沿着那条路往里走。
路越来越窄,竹林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走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看到几间老房子。
那是三间土墙瓦房,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夯实的泥地院子。房子已经很旧了,墙皮剥落,瓦片上长着青苔。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一只黑狗趴在门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没叫。
苏念站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林越?”
屋里传来响动。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苏念认得那个身形,是早上那个女人。
林越走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还是随意扎着。她看着苏念,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照片背面有地址。”苏念说,“青溪旅馆302。”
林越沉默了几秒钟,走下台阶。她走得很慢,像是腿上有伤。走近了,苏念才看清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那不是我写的。”她说,“是你姐写的。”
“我知道。”苏念把照片举起来,“所以,她为什么让我来找你?”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变得很遥远。她站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欠她的。”
“什么意思?”
“三年前,”林越说,“我应该和她一起进山。我没有。”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进来吧。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女人,眉眼和林越有些像。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越在桌边坐下,示意苏念也坐。
“你姐是个记者。”她说,“三年前她来青溪镇,是想写一组关于山区留守女性的报道。她找到我,让我给她当向导。”
“为什么找你?”
林越沉默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道疤。
“因为我就是她要写的人。”
苏念看着她。
“三年前,我被人贩子卖到山里,关了两个月。后来我自己跑出来的。”林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姐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回来没多久。她想让我带她去山里,看看那些被拐卖的女人住的地方。”
“你带她去了?”
“没有。”林越低下头,“我本来答应了。可那天早上,我害怕了。我没去。”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
“你姐一个人进的山。后来……”
她没说完,但苏念懂。
后来苏晚就失踪了。
“那张照片,”林越说,“是进山前一天,我们在溪边拍的。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照片给你。她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林越看着她,眼睛里又出现那种奇怪的神色。同情,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你和她一样,不会放弃。”
苏念攥紧拳头。她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警察找过你吗?”
“找过。”林越说,“我告诉他们,那天我没进山。他们不信,查了很久。后来搜救队在山里什么也没找到,就不了了之了。”
“你相信她死了吗?”
林越没回答。
苏念看着她,等她说话。林越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慢慢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看。那是林越的笔迹,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苏晚失踪前两天。
“她说她在找一个人。”林越说,“一个三年前失踪的女人。她说她查到一些东西,如果找到那个女人,就能揭开一个很大的秘密。”
苏念翻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林越和苏晚那几天的对话。苏晚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山里的路,关于被拐卖的女人,关于那些人贩子。林越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她说那个秘密,”林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和镇上的一个有钱人有关。”
苏念抬起头。
“谁?”
“姓周。”林越说,“周建国。他在镇上开了个木材加工厂,是青溪镇最有钱的人。你姐说他表面上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干的……”
她没说完。因为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越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腕,把她往屋后拖。苏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进一扇小门。
那是一间柴房,堆满了木柴和农具。光线很暗,只有墙上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亮。
“别出声。”林越在她耳边说,“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关上门。
苏念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院子里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林越,好久不见。”
没人应。
“你那个记者朋友,叫什么来着,苏晚?她妹妹今天来镇上了,你知道吗?”
还是没人应。
“你告诉她什么了?”
苏念听到脚步声,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林越,”那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最好什么都别说。三年前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的声音。
苏念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推开柴房的门。
林越倒在院子里,嘴角流着血。她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苏念,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他们知道了。”她说,“你不能再待在这儿。”
苏念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那个人是谁?”
“周建国的儿子,”林越说,“周强。你姐失踪那天,他也在山里。”
苏念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跟我走。”她说,“去报警。”
林越摇头。
“没用的。警察不会信。三年前他们就查过,什么也没查到。”
“那你说怎么办?”
林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姐让我把照片给你,”她说,“不是让你来送死的。她是想让你——接着查下去。”
苏念沉默了。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笑得温柔的苏晚。三年了,她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姐姐失踪那天发生了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一些,却发现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她在山里发现了什么?”她问。
林越擦了擦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当年和周强一起进山的向导。”林越说,“一个老头,姓陈。他住在山里,很少下山。你姐失踪前,去找过他。”
苏念看着她。
“你愿意带我去找他吗?”
林越沉默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院子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山影黑压压地压过来,像一堵墙。
“好。”她说。
小说《她们说陌生人》 她们说陌生人第1章 试读结束。
她们说陌生人精彩章节小说免费试读地址 主角苏念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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