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沈羊。这个名字是养母取的。养母说,她捡到她的时候,她被裹在一件破棉袄里,
小脸冻得发紫,只有嗓子还亮堂,哭起来跟小羊羔似的。养母就给她取名叫羊。
后来养母又觉得单叫一个羊太单薄,就在前面加了个沈字。沈是养母的姓。养母说,
丫头跟了我姓,就是我闺女。沈羊就这么来了。她在山沟沟里长大。那地方叫瓦村。
瓦村的瓦,不是砖瓦的瓦,是穷得叮当响的瓦。村里一共就二十几户人家,
散的跟羊屎蛋似的,零零落落挂在半山腰上。养母是村里的孤老。老伴走得早,儿女都没有,
就指着那几亩薄田和一群羊过活。沈羊五岁开始放羊。她赶羊的鞭子,
是养母用旧麻绳给她编的。细细一根,长不过三尺,甩起来啪啪响,
能把羊群里乱跑的那只最刁的给它抽老实了。她放了十年羊。从五岁放到十五岁。
那根鞭子陪了她十年。鞭柄被她的手汗浸得发亮,鞭绳磨毛了断过无数次,
都是她自己在油灯下重新拧的。养母说,羊啊,这鞭子就是你的第三条手臂。她说是。
她这辈子没离开过瓦村。没见过火车,没吃过汉堡,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羊、山、风,和养母。养母六十三岁那年,走了。走之前那晚上,雷电交加,
大雨跟往下浇似的。养母躺在那张她睡了十五年的旧木板床上,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
养母说,羊啊,娘有句话,早该跟你说。她跪在床边,泪把整张脸都糊住了。养母说,羊啊,
你不是娘捡的。她说娘你别说了。养母不听。养母的声音像被风吹了一辈子的破窗户纸,
但每个字都清楚。养母说,二十年前,娘去镇上卖羊,在医院门口捡的你。
她说娘你别说了我不想听。养母还是不停。养母说,羊啊,你命苦,你亲妈不要你了,
但你命里带金,你是大富大贵的命。她说娘你发烧了说胡话呢。养母笑了一下。
养母笑起来满脸褶子,像晒干的核桃皮。养母说,羊啊,娘不骗你。你身上有块玉,
是娘从你襁褓里发现的。娘藏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养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玉。巴掌大,通体温润,翠得像一汪绿水。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养母说,这是你的姓。你亲爹姓沈。她愣住了。养母说,羊啊,娘这辈子没什么留给你的,
就这块玉,还有瓦村这破地方。你拿着它,去找你亲爹。她说我不去我就在这陪着娘。
养母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养母的手很糙,全是茧子,硬得像砂纸。养母说,傻丫头,
娘要走了。养母说,你得出去。你不能一辈子放羊。养母说,你得活得像个人。
养母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走了。沈羊在养母床边跪了一夜。
第二天村里人来帮忙料理后事。她像个木头人似的,喂羊、烧水、磕头。村里婶子拉她起来,
说丫头你哭啊,你哭出来。她没哭。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羊。
那群羊是她十五岁那年养大的,一共十七只。最大的那只叫大白,是她最早养的一只。
大白冲她咩咩叫。她走过去,摸了摸大白的头。然后她回到屋里,
从养母枕头底下拿出那块玉。她把玉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拿起那根赶羊鞭,在油灯下,
一圈一圈,缠在掌心。缠了很久。缠得指节发白。缠完了,她站起来。她想,养母让她走,
那她就走吧。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除了那群羊。她把羊都卖了。十七只羊,卖了三千二。
她留了两百做路费,剩下的都给了村里替她料理丧事的婶子。婶子不要。她说婶子你拿着,
我短时间内回不来,娘的那些事,还得麻烦你照应。婶子哭了。婶子说她傻。她笑了笑。
然后她背着那个破化肥袋改成的包,出了瓦村。包里就几件换洗衣服,那根赶羊鞭,
和那块玉。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养母只告诉她,她爹姓沈,没说叫什么名字。
她只好先去了镇上。镇上有到县城的车,县城有到省城的车,省城有到京城的车。
她买票的时候,手指着”京城”两个字。售票员看了她一眼。售票员说,京城?三千八。
她愣了一下。她全部的钱就三千。她说有没有便宜点的。售票员说最便宜的绿皮硬座,
三千二。她咬咬牙,买了。买完票,她身上就剩一百块了。一百块。够吃几顿饭。
够住一晚小旅馆。她想了想,没住店。她在车站蹲了一夜。候车室的长椅上全是人,
躺着的坐着的靠着的。她缩在角落里,把包抱在怀里,眯着眼睛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
她检票上了车。绿皮火车晃晃悠悠,三十二个小时。她没吃没喝,就喝了点免费开水。
到了京城,是第三天中午。她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连字都认不全。那块玉上刻的”沈”字,她都是问人才知道念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看了看。玉还是温润的。贴着肉放了两天,有了她体温。她想,
娘说她是财阀家的。她不知道财阀是什么。她想,大概就是很有钱的人家吧。
她不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丢掉的这个女儿。她想,
见了面再说吧。她把玉塞回口袋。然后她跟着人流,走出了车站。她先找了个小饭馆,
买了碗最便宜的素面。三块钱。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然后她开始找地方住。
一百块钱,在京城能住什么?她不知道。她沿着街道走,看见一家小旅馆,十块钱一晚上。
她住了。住了三天。三天后,她没钱了。她开始找工作。她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姑娘,
初中都没读完,能干什么?她找了三天。没人要。第四天,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就蹲在路边发呆。有个婶子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去餐馆端盘子。她说要。婶子说包吃包住,
一个月八百。她愣了愣。八百。她在瓦村一年的收入才多少?两千?她说要。
婶子就把她带走了。那餐馆是家小馆子,在条背街上。来吃的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住户。
脏是脏点,累是累点,但能吃饱饭。她干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把整个餐馆的活都干了。
端盘子、洗碗、擦桌子、扫地。凌晨四点起来帮厨子择菜,深夜十一点才能躺下。她不怕累。
她从小就干惯了活。她只是想攒钱。她想,等攒够了路费,就去找她爹。
她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个人来找她。那人穿得很体面。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站在餐馆门口,问老板那个新来的服务员在哪。老板指了指她。那人走过来。那人看了看她。
然后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孩。十五六岁,穿名牌,读贵族学校,
笑得灿烂。那人问,这是你吗?她愣了。照片上的女孩,跟她有五六分像。
但那女孩白白净净,手像葱似的,她呢?皮肤糙得能当砂纸用,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
她摇了摇头。那人说,你叫沈羊?她愣住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人说,
我找了你二十年。她愣在那里。那人说,我是你父亲的秘书。二十年前,你父亲弄丢了你。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她说,你说什么?那人说,沈**,你父亲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
沈氏集团,京城最大的财阀。你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她盯着那人。她不懂什么叫财阀。
她只知道,她爹来找她了。那人递给她一张名片。那人说,沈**,你父亲想见你。
明天早上九点,会有人来接你。然后那人走了。她站在餐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沈氏集团”四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塞进口袋。回去继续刷碗。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那块玉摸出来。
玉还是温润的。她盯着那个”沈”字。她想,娘说的是真的。她真是沈家的女儿。
她真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可她想了想,又把玉塞回去了。她想,不管是不是,
她都得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她刷碗刷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人来接她了。
是一辆黑色轿车。很宽很大,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车。司机下来,恭恭敬敬给她开门。
她说俺不用,俺自己会上。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司机说,沈**,请。她上了车。
车开了很久。开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最后停在一栋大房子前面。那房子大得像个宫殿。
白墙红顶,院子里有花园,有喷泉,有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绿油油的草坪。她站在门口,
有点发懵。有个女人迎出来。女人五十来岁,穿得考究,脸上带着笑。女人拉着她的手,
说这是羊羊吧?让妈妈看看,这么大了,这么高了。她愣了愣。女人说,我是你妈妈呀,
羊羊,你不认识我了?她看着那女人。那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没一丝皱纹。
手上戴着个大戒指,晃得她眼睛疼。她不认识。她说,俺不认识你。女人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女人的笑又回来了。女人说,没关系没关系,慢慢就好了。女人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走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皮肤白得发光,
手指修长,指甲上还涂着红红的指甲油。女孩看着她。那眼神让她不舒服。不是厌恶,
不是敌视,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女人说,羊羊,
这是**妹。沈月。她点了点头。她想说妹妹好。但她没说出口。因为那个叫沈月的女孩,
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沈月说,妈,她怎么这么黑啊,像个乡巴佬。空气凝固了。
女人笑着说,月月别胡说,她是你姐姐。沈月撇了撇嘴。沈月说,什么姐姐,又不是亲生的。
她愣住了。女人笑着说,月月!沈月翻了个白眼。沈月说,我又没说错。然后沈月站起来,
上了楼。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记了一辈子。
是那种”你永远也比不上我”的眼神。她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女人笑着说,
羊羊,别跟月月一般见识,她被我们惯坏了。来来来,坐,坐下说话。她坐下来。沙发很软,
她差点没坐稳。女人坐在她对面,开始说。女人说,羊羊,当年是妈妈不好,没看好你,
让你被人抱走了。这些年妈妈一直在想你,做梦都梦见你。她说,嗯。女人说,
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她说,嗯。女人说,羊羊,你以后就在家里住着,
想吃什么穿什么,都跟妈妈说。她说,嗯。女人说了一上午。她嗯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见到了她爹。她爹叫什么,她不知道。女人一直叫他老沈。老沈很高,
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沈看了她一眼。老沈说,回来就好。就四个字。
然后老沈就坐下吃饭了。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沈月倒是下来了,坐在她对面,
筷子拿得斯斯文文。沈月看了看她。沈月说,姐,你用筷子怎么像在抓锄头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草汁。她没说话。她把手缩了缩。
女人笑着说,羊羊以前在乡下,没用过这么好的筷子,慢慢学就好了。沈月哼了一声。
那顿饭,她吃得很不是滋味。菜很丰盛,但她尝不出味道。她只想快点吃完。吃完饭,
女人带她去看她的房间。房间很大,比她以前住的整个屋子都大。有张床,有书桌,有衣柜,
有独立的卫生间。女人说,羊羊,这是你的房间,喜欢吗?她说喜欢。女人笑了笑。女人说,
羊羊,有件事,妈妈想跟你商量。她看了看女人。女人说,羊羊,你也看到了,
咱们家虽然有钱,但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需要一笔钱周转。她说,俺不懂这些。
女人笑了笑。女人说,羊羊,是这样的。有户人家,跟咱们家条件差不多。他家有个儿子,
年龄跟你差不多。妈妈想,让你跟他见见面。她说,见面干啥?女人说,羊羊,
就是……就是处对象。她愣住了。女人说,羊羊,你放心,不是让你受委屈。
那户人家条件很好,就是儿子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你嫁过去,就是去当少奶奶的。
她盯着女人。她不是傻子。她听出来了。这是要她嫁人。用她嫁人换钱。她说俺不嫁。
女人的笑僵了。女人说,羊羊,你听妈妈说。她说俺不嫁。女人叹了口气。女人说,羊羊,
你就当帮家里一个忙。你爸爸的生意出了问题,如果再拿不出钱来,公司就完了。
她说那是你们的事。女人愣了。她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说。女人说,羊羊,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咱们是一家人,你帮家里一把怎么了?她说俺不是沈家的人。
女人愣住了。她说,俺是瓦村的人。俺娘是放羊的。俺不是来给你们当筹码的。女人站起来。
女人的脸沉下来了。女人说,沈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我能让你进门,已经是开恩了。你不嫁,也得嫁!她也站起来。
她看着女人。她的眼神很平静。她说,俺不嫁。然后她转身出去了。她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槐树。很大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她蹲在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赶羊鞭。
她把鞭子缠在掌心。一圈。两圈。三圈。缠得紧紧的。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
糙得跟树皮似的。指甲缝里全是草汁,洗都洗不掉。她想起沈月的手。白白的,嫩嫩的,
指甲油红得发亮。那是从来没沾过泥巴的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茧子。
硬得像羊皮。指节粗大,关节突出,跟一把破钳子似的。她想了想,把鞭子解下来。
她站起来。她想,养母说得对。她得活得像个人。可怎么才算活得像个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嫁人。不想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想成为沈家的一颗棋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到屋里。女人已经不在客厅了。她爹也不在了。
只有沈月坐在沙发上。沈月看见她,笑了笑。沈月说,乡巴佬,想清楚了吗?她没说话。
沈月说,我告诉你,嫁过去是你高攀。那户人家虽然是疯子,但人家有钱。你一个乡下丫头,
能嫁到那种人家去,还不感恩戴德?她看着沈月。她说,他是疯子?沈月撇了撇嘴。沈月说,
半身不遂,跟死了差不多。不过人家命好,生在有钱人家,就算瘫了,也有人伺候。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嫁?沈月笑了。沈月说,我为什么要嫁?我可是沈家养了十六年的大**。
我要什么有什么,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废物?她盯着沈月。沈月说,你不一样。
你是来替我嫁的。你本来就是沈家的血脉,沈家养了你吗?没有。所以你欠沈家的。你得还。
她愣住了。她想起养母说的话。养母说,她命里带金,大富大贵的命。
可眼前这个养了十六年的”大**”,却要她去替她嫁给一个废人。她忽然想笑。她说,
沈月,俺问你一句话。沈月说,问什么?她说,你知不知道,俺是谁?沈月说,
你不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她笑了。她说,对,俺是乡下来的。可俺正经是沈家的血脉。
俺亲爹姓沈。你呢?你姓什么?沈月的脸变了。沈月说,你什么意思?她说,俺没什么意思。
俺就是想告诉你,俺是沈家的真千金,你是个冒牌货。沈月站起来。沈月的脸涨得通红。
沈月说,你胡说!我是沈家的女儿!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你算什么东西?她说,
俺不算什么东西。俺就算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可就是这个野丫头,流的是沈家的血。你呢?
沈月的眼泪掉下来了。沈月说,我要告诉妈妈!她说,去吧。她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那个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上。她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了。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从沈家出来,沿着那条长长的路往外走。走了很久,
才走到能打车的地方。她打了辆车。她对司机说,去这个地址。是那张名片上的地址。
沈氏集团。司机看了她一眼。司机说,姑娘,你确定?她说,确定。车开了。
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大楼前面。那大楼很高。她仰着头看,看不到顶。
大楼门口,有个牌子。沈氏集团。她下了车。她站在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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