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喜气,提前漫进了宫墙。
翠竹手里提着两只宫灯站在廊下指挥着内侍把红绸和经幡挂在廊柱上。
沈月宁靠在栏杆上,殿内的朱漆大门从外开着。
来来往往的下人行色匆匆,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热闹忙碌着。
进宝进门后,沈月宁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褪去,她站起来,“佳节将至,陛下身边离不得人,日后送药这点小事还是打发底下的人送来吧。”
进宝恭敬地垂着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娘娘这里哪里会有小事。”
沈月宁没说什么,接过进宝手中的药喝了。
进宝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随后又提起,“明日宫宴,东部咸阳王会遣使臣前来。陛下听闻东部之人最擅奇术戏法、幻术表演,掌中能生烟,袖里可藏花,精妙绝伦,届时便要在殿上献艺助兴。”
说到这,进宝微微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月宁,“陛下特地差奴才来告知一声,他在身边给娘娘留了位置。”
历来宫宴,无论是座位还是餐食杯盘都是有制所守。
皇后之下还有贵妃,外臣来贺,岂容她一个妃位之人僭越。
沈月宁浅浅一笑,抬手理了理衣袖,将药碗轻轻递回,语气淡然而有礼,“劳烦公公替本宫谢过陛下,只是宫宴规矩在前,本宫不敢逾矩,还请陛下不必费心。”
进宝连忙上前接住药碗,堆着一脸恭敬的笑,忙不迭劝道,“娘娘这话可就折煞奴才了!陛下心里头最记挂的便是娘娘,这宫里的规矩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说话这会,殿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内务府的总管赵公公带着人进来。
“宁妃娘娘在吗,奴才来给您送这个月的分例。”
尖尖细细的声音穿过宫墙,带着几分黏腻和讨好传进来。
沈月宁抬眼看过去,首先看到的是一道隐在人群之中清瘦的身形。
原来他是内务府的人。
又怎么去抄经了呐!
“奴才赵善德给宁妃娘娘请安。”
赵善德站在回廊之下,身体最大幅度的弯曲,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谦卑和尊敬。
沈月宁将视线从宋怀安的身上抽离,望向说话的人,“赵公公不必客气,起来吧。”
赵善德直起来腰,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大黄牙,“奴才奉陛下的命,来给娘娘送这个月的分例,劳烦翠竹姑姑点一点。”
沈月宁点点头,视线再次落在人群里。
翠竹从月台上跳下去,快步走过去,逐一翻看起来,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她扭过头疑惑道,“赵公公可是送错了?这是贵妃的分例,不是我们娘娘的。”
“哎呦,翠竹姑姑说的哪里话,”赵善德凑近了几步,“奴才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弄错娘娘的东西,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
翠竹的眼睛倏的一下亮了,像蒙尘的珠子经过水洗,露出本来的颜色。
“陛下是要封……”
“翠竹……”沈月宁出言打断,“叽叽喳喳成什么样子。”
赵善德吩咐人把东西搁下,又转向沈月宁,“奴才还要去长乐宫,娘娘若是没什么其他吩咐奴才这就退下了。”
沈月宁轻轻摆摆手,让人送进宝和赵善德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永安宫的门后同时回头,眼睛里藏着油滑的心照不宣。
进宝走远后,赵善德带着底下的人往内务府去,路上还不忘了嘱咐他们,“一个个的都给咱家睁开了眼睛,打起精神,日后这永宁宫的差事,就是顶顶重要的差事,若是惹了主子不高兴,可别怪咱家不留情面。”
身后的人静悄悄的,除了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赵善德抖完了威风,落后半步,与那道清瘦的身影齐平,浑浊的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俯身时喷出浑浊腐朽的气息。
“咱家今日核对账目时发现有几处对不上,你今夜来一趟。”
说完,手指在宋怀安怀中的托盘上敲了敲,算是警告。
然后不等宋怀安回话,又笑眯眯哼着小调走到前头去了。
“……”
时令至暮,各宫的花纷纷有了衰败的迹象。
值房前有一棵半荣半枯的老榆树,枝叶层层叠叠,虽仍撑着一片浓绿,叶尖却已染了浅浅枯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打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小福子站在树下,像只猴似的东张西望。
看见不远处走来的人影时,急忙冲过去,语速飞快,“听说赵善德又为难你了?”
宋怀安刚洗过澡回来,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中衣,外边依旧是那件素日里穿的靛蓝色外袍,身上和发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按照规矩,像他与小福子这等底层内侍,本只有在近身伺候主子时,才得允准沐浴净身,为的便是怕身上浊气,污了贵人眼目。
可宫里的事,从来都有变通之法。净房当值的老内侍那边,只要肯递上几分银子,便能通融一二,宋怀安那点微薄月例,大半都花在了这上头。
他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说,“明日中秋,我今夜要去替太后娘娘抄经。”
小福子激动的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每年的今天,太后娘娘不仅要诵经祈福,还会将抄好的佛经,配着平安符,分给各宫,以保江山永固,想来今年也不例外。
说完他又感叹,“亏得你写了一手好字,不然赵善德那条老狗怎么会轻易的放过你。”
说起这宫里的腌臜事小福子就气得不打一处来,“不过仗着自己是贵妃娘娘的人,就敢把那只脏爪子随意乱伸,不要脸的老货。”
宋怀安脚步微顿,温声提醒,“不要乱说。”
小福子扁着嘴,“这不是没有外人吗。”
深宫寂寞,宫女内侍对食之事常有,还有一种关系名为伴儿,说的就是内侍和内侍之间那点不为人道的默契。
自打一年前赵善德升为内务府总领之后,眼睛就盯上了宋怀安,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一波威逼利诱。
这事大家都心照不宣。
“不过那老东西忌惮太后,也就只敢背地里给你使一些绊子,不敢搬到明面上来。”
小福子说完,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小孩子心性似的换上愉快的语气,“明天宫宴,我若是捞到了赏钱请你喝酒。桃花酿,储秀宫的紫鹃姐姐会酿,听说法子是照着宁妃娘娘学的,连陛下都爱喝。”
提到沈月宁,宋怀安垂下眼没有接话,却又不合时宜的想起她那几张歪歪扭扭的字。
他顿了顿,随后摇头轻笑。
清风相撩,圆月正高。
这已经是他在宫中度过的第八个中秋佳节。
小说《宫墙月》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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